小荷抵達現場的時候,火已經撲滅了。
小區樓下擠滿被疏散出來的居民們,不少人穿著睡衣,半是緊張半是好奇地仰頭張望,還來了不少看熱鬧的人圍觀云梯作業。
火勢幾公里外都看得到,好像一根懸在夜空中的火炬,將眾人昂起的面孔鍍上一層紅光。
消防官兵們仍在對起火的住宅噴水降溫,水柱剛潑入八樓就化作白色的蒸汽柱升騰而起。饒是明火已經熄滅,室內溫度仍高得嚇人。據說拿紅外成像儀一掃,整間屋子盡是火紅,根本無法進人。
陳隊在警戒線后方的樓棟入口向她招手,待小荷來到身邊,才移步一樓電梯廳。
到處擠滿了第三局的人,兩人移步到角落處交談起來。
“是異常事件?”小荷問。
“肯定,沒見過不帶明火還這么高溫度的,連混凝土都燒變形了,這樓怕是會變成危房。慕淵進屋后沒出來,多半已經燒成灰了,現在只能噴水降溫,盡早進入現場尋找線索,不過我覺得懸。”陳隊咂了咂嘴,習慣性想抽根煙,看了眼小荷,暗嘆一聲倒霉,又原路放了回去,“這件事很詭異,上頭懷疑......有人泄露了行動計劃。”
“時間點太湊巧了,恰巧在行動開始前殺人滅口,肯定得在內部查清楚。但,會不會是巧合?”
“你是怎么想的?”
陳隊的話里透著把小荷當自己人的意思,她心中暗喜,但沒有展現出來。
“火災的動靜太大,樓下圍觀的人特別多,剛才聽了一陣,不少人都說火起的詭異,如果是玩家作案,那人肯定已經沒命了。
“行動是第三局全權負責的,如果是能力者串通局里的人得到了風聲,目的又是什么?在這樣一個敏感的時間點動手,勢必引起第三局的內部清查,要有多大的利益,才值得冒這樣的風險殺一個已經被第三局盯上的嫌疑人?除非是為了滅口,不然我想不到其他如此謀劃的可能性。”
“分析的不錯,但該走的流程還是得走的,看他們到時候能查出什么來吧。咱們是后備力量,負責在樓下隔離閑雜人員即可,站站崗,吹吹風——這也是大部分時候的工作,上前線屬于特殊情況,難得一遇。”陳隊搓著下巴上新冒出來的胡茬子,“我是覺得,這件事和玩家的活動有關。”
小荷望著陳隊,等他繼續往下講。
“玩家們的夜巡收獲不大,聽說南部分局在邊境線上逮到兩個能力者,東部分局也有收獲,咱們這兒的成績還是零蛋。玩家畢竟不是專業的偵查人員,只能瞎貓找死耗子似的亂竄,若是能力者有點心眼,肯定會被驚動,會不會藏得更深真不好說。
“這場火既然是能力者干的,加上下手如此精準,顯然,這是一場能力者之間的互相殘殺。沒準......能力就是目的本身。”
“為什么不用特種設備對城市人員挨個篩查?我看局里不是有手持的偵測設備嗎?”小荷十分自然地改換了稱呼。
“也就是檢測痕跡殘留好用,能量逸散得很快,能力結束后不出十幾分鐘就測不準了。除非是異常物品或者持續性的能力,不然人家要是跟你裝傻,站能力者跟前也測不出什么。”
“靈魂游戲也沒有辦法嗎?”
“它對這事兒挺上心的,卻沒給出更好的方案,我懷疑它也沒轍。”
“我還以為靈魂游戲無所不能呢。”
“它要是無所不能,還要第三局干嘛?”陳隊笑了一聲,“對了,小伍怎么樣了,我聽說她今天都待在宿舍,人好點沒有?”
“沒啥事,一大早活蹦亂跳晨練去了,我還給她約了心理醫生,明天溝通溝通,排解一下。”
“是該找專業的人聊聊。”陳隊瞄向門外,眉頭一抽,“領導過來了,我就不接著聊了,你跟組里的其他人繼續站崗。”
“保證站直。”
小荷敬了個不太標準的軍禮,目送陳隊走出居民樓,不由得在心中輕笑。
她已經一只腳跨入了組織,如果說今天之前她收到的還是一張空頭支票,那么現在,這張支票已經填好信息,只待日期抵達兌現了。
看著消防人員和第三局的成員進進出出,一會兒調整電閘一會兒拉消防水龍是件無趣的事,但小荷需要時間恢復精神,算上今天,她已經好幾個晚上沒睡安穩覺了。
她跟天然的家長還有自家媽媽借口說回去工作,兩人現在都住到了永旭市的第三局大院,伍天然負責休養,小荷則正式開始工作和培訓。
希望天然能盡快緩過來。
伍天然在荒村廢院里顯然是應激發作了,反應還不同她所知的那種。小荷一開始為自己的好朋友也有瘋狂的一面——這意味著兩人又多了些共同點——而高興,但事后想來,這不是個好征兆。
被困在墜崖的客車里,成為最后的幸存者,這般經歷給伍天然帶來的改變小荷已經充分見識過了,伍天然行為上的怯懦、退縮和消極多半是由此產生,她已經在逐漸掙脫陰影了。
但,是什么東西造成了伍天然在小樓里充滿攻擊性?
是那個佛雕嗎?
可為什么天然又會同意去看心理醫生呢?自從成為玩家后,伍天然就不再愿意為心理治療花錢了,進行游戲,以實力的增長重拾掌控力本就是治愈手段之一。
小荷感覺自己不會喜歡這個問題背后的答案,她最近仍經常憶起之前的爭吵和決裂。
萬一下次天然沒有道歉,而是悄悄離去呢?有了新的雙腿的伍天然,可以前往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。
小荷不想承認自己害怕了。
她希望那位心理醫生能像之前幫助伍天然對抗幻覺一樣,一勞永逸地解決伍天然的心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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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郭醫生去參加緊急會診了?”
聽到這句話,伍天然竟感到解脫,她多么希望昨天凌晨的事情就這樣過去,再也不被提起。
這正合她意。
“沒關系的,取消預約就可以了,我......其實我也有點事,要不還是約下次吧?”
然而服務臺的護士非常熱情,滿懷關切為她提出了解決方案,“郭醫生的師妹今天正好在醫院里參加研討會,她是外省來的專家,上午的幾個病人都是她幫忙代班咨詢的。如果你不介意,也可以找她聊聊?”
“我......”
“那,還是幫你改個日期?或者——”
“算了,我就找她聊聊吧,謝謝你。”
這倒也是個不錯的選擇,既然負責為她坐診的,不是非常了解她過往和所有創傷經歷的郭醫生,伍天然只需要隨便講講最近的生活瑣碎,就能把這次心理咨詢熬過去了,也好向小荷交差。
“我帶你過去吧,正好我也要去那邊。”
“謝謝。”
于是,伍天然拿著掛號單跟在護士身后,來到對應的診室前,敲門進入。
那位外省的代班醫師從扶手椅上抬起頭,和伍天然四目相對。
伍天然退出房間,重新關好門,抬頭確認診室的號碼。
她一卡一卡地擰動脖子,望向旁邊的護士。
“我能問一下醫生姓什么嗎?”
“哦,我記得可清楚呢,是個罕見的姓,她姓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