潛艇上是守不住消息的。
實際上,歐文也沒覺得有什么守住消息的必要。
反應堆和應急電容全部耗盡,制氧機也隨之停止運作,等不到有船只——這片墳場的所有失事船信標都還在傳訊,恐怕不會有人來打撈——經過,所有人都會在窒息的悶熱中失去意識,缺氧死亡。
然而,他還是習慣性讓蕾雅把守住反應堆室的門口,阻止任何普通船員進出,要求所有人待在各自的崗位上清點損失,繼續保持警戒......
即使他已經不知道這還有什么意義。
坎巴在旁邊寫遺言,蕾雅在隔水門外和打聽情況的船員講話,總醫務官剛才下來了一趟,這會兒又回去了,大概準備給每個人派發嗎啡,讓所有人都走得安寧一些。
那四個“莫斯”乘客都來了,聚在旁邊三三兩兩地講什么,她們看起來并不失望,而是用一種置身之外的語氣說著那種難以辨識的語言。
整艘船上能活下來的恐怕只有她們,她們的本體并不在此。
歐文不知道自己是該嫉妒還是該慶幸他至少沒有引起什么星際糾紛。
他應該預料到小丑的瘋狂,應該把隔離區調整到更合適的位置,不要那么遠離反應堆——實際上他也不確定這樣會不會造成更大損失——還有總炮手......
“巨人號”不該陳尸此地,她是一艘去過深淵的船,她本來能抵達航線盡頭的。
他讓所有人失望了。
“船長。”四名來客中個頭最小的那個少女走了過來。
歐文嘆息一聲,望了過去。
“能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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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女巫:所以你們需要讓我去問銘刻者的專家這個反應堆要怎么才能修好?你當我是郵差?】
【42:我們現在的進度很靠前,而且就這么把他們扔在這里,我做不到......】
【女巫:動動你的腦子,你們是玩家,商城里這么多東西哪個不比燒燃料的反應堆好?】
【42:可物品欄鎖了......】
【女巫:給你解了。】
【42:?】
【42:原來能解開的嗎?!】
【42:為什么要在探索中途把物品欄鎖掉?】
【女巫:為了防止有人閑著沒事干瘋狂存取,浪費靈質,傳送是要成本的。而且現在靈魂游戲這里靈質緊缺,更得扎緊褲腰帶了。】
總覺得靈魂游戲變得越來越質樸了......
物品欄一開,能做的事情就多了。伍天然拉上包括酒慧在內的一共四名玩家一起商量了一下——畢竟都在一條船上,怎么說也得告知到所有人。經過一番討論和從兌換商店進行的篩選,她和同為代行者但幾乎沒怎么用過權限的臨耀分攤了榮譽點成本,兌換了一件租賃計費的東西。
【“蠶”型自適應建設機械已提取至指定坐標】
接下來,歐文船長和三名助手見證了相當具有魔幻色彩的一幕。
伍天然和臨耀去而又返,將一個不知來源何處的巨大球體放在了報廢的反應堆旁。隨著球體艙門打開,沒見有什么物體出現,反應堆周圍的碎骨肉、已經凝固的血液和廢金屬碎片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。隨著她們要來更多的金屬原材料,整座反應堆就這么一點點“長”了回去,甚至連坎巴一直抱怨的舊冷凝管也被修好了,整個恢復到嶄新出廠的狀態。
“這難道是理論中才有的納米工程機器人?真是長見識了......”
坎巴嘖嘖稱奇著跨過地上無人收殮的襲擊者遺體,小心調試并往反應堆插入了新的燃料棒,總開關啪的一響,頭頂的燈光重新亮起。
伴著一陣再熟悉不過的輕微顫抖,“巨人號”復活了。
歐文從得到這個驚駭消息開始就掏出他的煙斗在一旁“吧嗒吧嗒”猛抽,此刻已經吸完了整整一袋煙草。直到球體合攏憑空消失,他終于順著濃重的煙氣問出了那句話。
“你們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來時就說過了,我們要去航道盡頭,為此我們會盡一切能力幫忙——這句話也是第二次重復了。”在旁邊監工的小荷擺出一副累壞了的樣子拍拍手,“現在是不是該去做皮蟲凈了?”
“為什么你們不自己去航道盡頭?”
“我也說過了,我們不擅長造潛艇。”小荷無奈地朝反應堆抬手,“只是有辦法把它修回原樣而已。”
歐文又用力吸了一口煙,徐徐吐出。
他需要時間消化所受到的沖擊。
現在他可算明白這些“莫斯人”給他帶來的詭異感覺是什么了——她們不屬于這里,不在乎這場航行的風險和損失,因此永遠保持著玩樂般的心態。他們是把身家性命都搭在船上,與之生死與共的海員,但她們僅僅是游客,是更高層次的“玩家”。
信任與否對她們而言根本不重要,歐羅巴上的一切權力和社會邏輯在這樣的偉力面前都不值一提。所有事情是否進展順利,“巨人號”和上面的所有人究竟是死是活,全都取決于他和船員們給她們留下的印象觀感。
歐文本想與她們握手,想通這點,又改為摘下帽子放在胸前,低頭致敬。
“我為巨人號和所有乘員的生命向你們道謝。我不會讓這樣的事故再發生第二次了。”
他不是那種放不下船長自尊的人。
比起所遭遇的這一切磨難和驚喜驚嚇,他發覺自己更為“航行能繼續了”如釋重負。
船上的一切有條不紊重新運行了起來,管制恢復,死者的尸體按照規定保存到冷庫等待靠站,入侵者的則在搜刮完畢后扔進海里。同時進行的是修補損傷、檢查管線電路、調整物資分配和安撫人心......
很快,歐文想起一件被自己暫忘的事。
這里早已經沒有玩家們的事了,她們大都打算回去休息,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小荷一直跟在船長后面,此時也跟了上去,準備看戲。
對她來講,無聊才是最可怕的。
榮譽點都花了,就當替伍天然把“票價”看回來。
畫皮教派乘客們的艙房開著門,兩名船員拿著槍在外面守著,不允許他們外出一步,雙方在門檻兩邊無聲對峙。如今看到船長到來示意解除封鎖,船員們才緊皺著眉頭離去。
“潛艇已經恢復了嗎,船長?現在是否可以繼續航——”
教派的小領導話都沒說完,歐文就一把扯住了對方的領口,幾乎將這名科學家雙腳離地提起來。
沒辦法,今天憋了一肚子火,入侵者也被其他人斃了,炸他反應堆的也沒趕上,氣總得找個人撒。
那人的兜帽因拉扯微微掀開,露出下方不透明的全包覆式氧氣罩,他雙手下意識抓住歐文的手掌,但掙脫不開。
其他教眾想要上前幫忙,但看到跟在后面端著槍的蕾雅,又縮了回去。
“別告訴我變異的寄生蟲和你們教派沒有關系,是個人都知道你們一直在改良寄生蟲。”
“變異?”教派的領頭人怔了一下,“什么樣的變異?”
“短時間完全感染,還有一種能控制宿主的心智,讓他無法預警!”
“真的嗎?!”領頭人在脖子被提住的情況下發出一聲驚喜的感嘆,更用力地握住了歐文的手,“有樣本嗎?宿主在哪?有沒有留下幼蟲和卵?”
“變異的畫皮?”
“不可思議,這是怎么做到的,它們的基因一直非常穩定。”
“那人簡直是個天才!”
“也許是大量的微小變異堆積和基因雜交?它們能夠為共生的研究提供莫大的進展!”
方才驚恐的教徒們也興奮起來。
“操!”歐文覺得這船上的乘客真是一個正常人都沒有了。
他晦氣地將領頭人扔下,后者跌跌撞撞地退了幾步,摔倒在地,又用力向前一撲,被蕾雅攔個正著。
“讓我去看看尸體,千萬別把尸體扔掉!這種變異可能會影響皮蟲凈的效果,你們需要我們的知識!”
總炮手的尸體已經被打碎,但殘骸仍然讓領頭人和隨著過來的教徒高興了好一陣,他們用手指在血肉里翻找,于附近船員反胃的作嘔聲中拿走不少樣本。
領頭人:“沒錯了,節肢刻意繞開了聲帶,原本用來識別的無法說話的特征失效了......這些侵入大腦的結構......它可能會讓宿主主動隱藏自己的病態。”
總醫務官戴著口罩在旁邊聽著這番分析,“喉部掃描還能看出來嗎?”
“可以,你瞧這里,看這段節肢......”
總醫務官對這種寄生蟲討論毫無興趣,轉身去取器材,很快端著簡易掃描器過來,從歐文開始給所有船員做檢查,人人過關,以防悲劇重演。
至于速生型的畫皮,在船上斷電的時候有兩個幸存者變異,被看守的船員及時擊殺,樣本保存的相對完整。
經過兩位畫皮專家仔細的剖析,帶來了一個壞消息。
“傳染性和繁殖力得到了很大提升,不到十個小時就能長成成體,但其他方面反而退化了......它們的結構有變,你們的皮蟲凈要改配方,已經打過的人也得重打。”
歐文:“怎么改,有話快說,再拖下去這群人多半又要有人變異。”
兩名教徒在面罩下對視一眼,像是交換了某種信號。
“我們有一個要求。”
歐文眉頭一擰,“......說。”
“那名完成這般壯舉的研究者很重要,我們希望帶上Ta繼續旅程。”
歐文直接把槍掏了出來。
畫皮教派在所有站點人人喊打真的不是沒有原因的。
“你們是不是忘了自己在誰的船上?”
“畫皮是比人類更加適合歐羅巴的生命,船長。它們不懼水壓,愈合力高強,只要能找到創造共生體的辦法,付出多少代價都——”
“砰”的一聲槍響,領頭人捂著中彈的腿就倒了下去。
另一名教徒的身體甚至都沒有顫抖,“我們需要那人的學識來完成大業。”
“好,好得很啊,我倒要看看你們的科研精神有多——”
一只手卻在此時伸了過來,壓下歐文的槍口,“沒這個必要,船長。”
如果說話的不是“莫斯人”之一的小荷,歐文肯定會給對方一槍托然后將其踢下船。
“......你們也想留下那個兇手的命?”
“已經沒有兇手了,那家伙,怎么說呢——反正是挑了個很糟糕的對手,被一巴掌拍進石頭里摳都摳不出來,還提供了一具新鮮的畫皮。”小荷從潛水儲物包里取出兩個亮晶晶的防水罐,展示里面卷起來的紙張和畫皮卵,“我撿尸回來在那人的鋪位搜到了這個,好像是實驗數據和樣本,這樣問題應該就解決了?”
“給我......那些資料......”
歐文看了一眼在地上一面哀嚎一面往這兒扭動的領頭人,“為什么之前不說?”
“這不是剛想起來嘛。”小荷真誠地眨了眨眼睛,滿臉寫著歉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