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三,寅時末,雍親王府書房。
燭火徹夜未熄,胤禛披著件玄色夾袍,盯著案上攤開的江南結案奏折。墨跡已干,但最后一頁的“恭請圣裁”四字,筆鋒猶帶遲疑。
戴鐸輕手輕腳進來,將一碗參茶放在案邊:“王爺,已是四更天了,您歇會兒吧。”
胤禛不答,卻問:“王師傅府上……有動靜嗎?”
“還是閉門不出。”戴鐸低聲道,“但昨兒半夜,三爺府上的徐元夢悄悄去過,待了半個時辰才走。今早宮里有消息,說皇上命三爺總領修纂《康熙字典》,賜文淵閣大學士銜。”
胤禛手指輕叩桌面:“這是明升暗降,讓老三遠離朝政。皇阿瑪這是在……清場。”
正說著,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。
王喜倉皇進來,連禮都忘了行:“主子!粘桿處密報,曹欣曹大人昨夜奉旨出京,往江南去了!”
胤禛手中茶盞一頓:“奉的什么旨?”
“不清楚。但曹大人走的是密道,帶的都是粘桿處頂尖好手。奴才買通了一個馬夫,說聽見他們提了‘蘇州織造’、‘賬目’幾個字。”
書房內一時死寂。
戴鐸臉色發白:“王爺,皇上這是……要查江南的賬?”
胤禛緩緩放下茶盞:“不是查賬,是查本王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前,望著東方微白的天際:
“皇阿瑪讓老十六兼管戶部三庫,命曹欣密查江南,這是雙管齊下。既要看本王在江南有沒有貪墨,也要看本王在京中有沒有結黨。”
王喜急道:“可主子在江南清清白白……”
“清白?”胤禛轉身,眼中閃過一絲疲憊,“戴先生,你說說,江南抄沒那一百八十七萬兩,真全都干干凈凈?”
戴鐸垂首:“王爺明鑒,那些商戶為求活命,確有暗中孝敬。但王爺都讓奴才登記在冊,封存于……”
“封存于蘇州織造衙門庫房。”胤禛接口,“由老十六的人看著。可老十六如今兼管戶部三庫,這些銀子就該解送戶部。若他不解,是他包庇本王;若他解了……那些孝敬銀子的明細,能見光嗎?”
戴鐸冷汗涔涔:“那……那該如何是好?”
“等。”胤禛重新坐下,“等曹欣查,等皇阿瑪問,等老十六……做選擇。”
窗外傳來雞鳴聲,五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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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時辰,誠親王府文淵閣。
胤祉一身月白常服,正與徐元夢對坐品茗。案上攤著剛送到的《康熙字典》編纂章程,朱筆圈點處處。
“三爺,”徐元夢放下茶盞,“王掞大人讓臣帶話,說多謝三爺昨夜探望。他老人家說……有些事,急不得。”
胤祉捻須微笑:“王師傅是明白人。太子既廢,儲位空懸,本王如今領修書之職,正是韜光養晦之時。倒是老四……”
他頓了頓:“聽說曹欣去江南了?”
“是。”徐元夢壓低聲音,“臣從通政司打聽到,皇上給了曹欣密旨,可調閱江南一切檔案賬目。這是沖著雍親王去的。”
胤祉點頭:“老四在江南鬧得太大,鎖拿官員,抄家商戶,得罪的人太多。皇阿瑪若真要立他,就得先替他擦屁股,把那些見不得光的事都抹平。”
他起身走到書架前,抽出一卷《資治通鑒》:
“徐先生,你說老四能過這一關嗎?”
徐元夢沉吟:“雍親王行事剛正,江南查案雖有酷烈之名,但賬目上應該干凈。只是……水至清則無魚,他門下那些人,就未必了。”
“年羹堯?”胤祉挑眉,“還是隆科多?”
“都是。”徐元夢道,“年羹堯在四川克扣軍餉,隆科多之子玉柱在步軍統領衙門收受賄賂,這些事若被曹欣查到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意思已明。
胤祉笑了:“所以皇阿瑪讓曹欣去查,查的不是老四,是老四的勢力。查明白了,該敲打的敲打,該剪除的剪除。等老四身邊的人都干凈了,這儲位……也就干凈了。”
他頓了頓,忽然問:“老八那邊呢?宗人府可還安分?”
“八爺閉門讀書,倒是安靜。但他門下那些官員,這幾日頻頻走動,都察院那十七名御史,昨日又聯名上折,說儲位空懸,恐生禍亂,請皇上早做決斷。”
“聯名的是哪些人?”
“揆敘領銜,阿靈阿雖病著,也署了名。還有……”徐元夢猶豫,“還有兩個,是馬中堂的門生。”
胤祉眼神一凝:“馬齊?他也坐不住了?”
“馬中堂倒沒表態,但他那兩個門生私下說,八爺雖被圈禁,但賢名在外,若真立儲,當立賢。”
“立賢……”胤祉冷笑,“好一個立賢。老八都圈禁了,還能讓馬齊的人替他說話,這賢王的名號,真是根深蒂固。”
正說著,管家匆匆進來:
“爺,宮里來人了,說皇上召您即刻進宮。”
胤祉與徐元夢對視一眼,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。
這個時候召見……
“備朝服。”胤祉起身,“徐先生,你先回府。記住,這幾日少走動,多讀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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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時初,乾清宮西暖閣。
康熙靠坐在南窗炕上,面色略顯疲憊,面前攤著幾份奏折。
胤祉進殿跪倒:“兒臣恭請皇阿瑪圣安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康熙擺手,“坐。朕叫你來,是想問問《康熙字典》編纂的事。你打算如何著手?”
胤祉在下首坐了,謹慎道:
“回皇阿瑪,兒臣擬分三步。先廣征天下字書,由翰林院諸學士校勘;再按《說文解字》體例,分門別類;最后請皇阿瑪御覽定稿。預計需時三年,可收天下字書大成。”
康熙點頭:“三年……時間不短。但這差事功德無量,你做得好,青史留名。”
他頓了頓,忽然轉開話題:
“老三,你今年四十了吧?”
“回皇阿瑪,兒臣康熙十六年生,今年四十有一。”
“四十有一……”康熙喃喃,“朕在你這個年紀,已平定三藩,收臺灣,治黃河。你呢?修了幾部書,做了幾件實事?”
胤祉心頭一緊,忙起身跪倒:
“兒臣愚鈍,不及皇阿瑪萬一。但兒臣以為,治國不只要武功,也要文治。修書立說,教化萬民,亦是社稷之重。”
“說得好。”康熙看著他,“那你告訴朕,文治與武功,哪個更重要?”
胤祉遲疑:“這……兒臣以為,二者不可偏廢。但亂世需武功,治世需文治。如今大清四海升平,正當大興文教之時。”
康熙笑了,笑容里帶著幾分深意:
“是啊,四海升平。可朕怎么聽說,江南還有前朝余孽作亂,京城還有官員結黨營私,連朕的兒子們……都在暗中較勁?”
胤祉以額觸地:“兒臣不敢!”
“不敢?”康熙起身,踱到他面前,“老三,你是個聰明人,該知道朕今天叫你來,不只是問修書的事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轉低:
“朕問你,若朕立老四為儲,你當如何?”
暖閣內死寂。
更漏滴答,聲聲催心。
良久,胤祉才緩緩抬頭,眼中一片清明:
“兒臣當盡心輔佐,助四弟穩固江山。若四弟需兒臣修書,兒臣便修書;若需兒臣辦差,兒臣便辦差。總之,一切聽皇阿瑪安排。”
康熙盯著他看了良久,忽然笑了:
“好,好一個一切聽朕安排。起來吧。”
胤祉起身,后背已濕透。
康熙走回炕邊坐下,從案上拿起一份奏折:
“這是老四江南結案的折子,你看過嗎?”
“兒臣……尚未得見。”
“那朕告訴你。”康熙緩緩道,“老四在江南,鎖拿官員四十六人,抄家商戶十五戶,追回虧空白銀一百八十七萬兩。但有二十七名官員喊冤,說老四濫殺無辜,屈打成招。”
他將奏折推到胤祉面前:
“你說,朕該信老四,還是該信那些喊冤的?”
胤祉心頭狂跳,知道這是考驗,更是陷阱。
若說信老四,顯得包庇兄弟;若說不信,又顯得落井下石。
沉吟片刻,他才道:
“兒臣以為,當查。既然有人喊冤,就當查清真相。若四弟真有錯處,該罰則罰;若無錯,也好還四弟清白。”
康熙點頭:“這話在理。那朕讓你去查,如何?”
胤祉一驚:“兒臣……兒臣領修書之職,恐難兼顧……”
“修書不急。”康熙擺手,“查案要緊。朕給你十天時間,調閱江南案卷,傳訊相關人等。十天后,給朕一個交代。”
“兒臣……領旨。”胤祉躬身,心中五味雜陳。
這是信任,還是試探?
是讓他立功,還是讓他得罪老四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這趟渾水,他不想蹚,卻不得不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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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時二刻,雍親王府后院。
那拉氏正帶著兩個兒子弘時、弘昀在廊下習字。秋陽透過廊檐,灑在青石板上,暖意融融。
胤禛從月洞門進來,見這情景,冷峻的面容柔和了幾分。
“阿瑪!”五歲的弘昀扔下筆撲過來。
胤禛抱起幼子,走到案前,看弘時寫的字。十歲的弘時已能寫一手端正楷書,正在臨柳公權的《玄秘塔碑》。
“有長進。”胤禛點頭,“但這一豎,力道不夠。”
他接過筆,親自示范:“寫字如做人,要正,要穩,要藏鋒于內,露芒于外。”
弘時認真看著:“阿瑪,先生昨日講《論語》,說君子藏器于身,待時而動。是不是這個意思?”
胤禛手下一頓,墨點滴在宣紙上,暈開一團。
“阿瑪?”弘時不解。
胤禛放下筆,摸摸兒子的頭:“先生講得對。但你要記住,藏器不是懦弱,待時不是坐等。該動時,要動得果斷;該藏時,要藏得徹底。”
那拉氏走過來,接過弘昀,輕聲道:“爺,早膳還沒用吧?妾身讓廚房溫著粥。”
“不急。”胤禛在石凳上坐下,“福晉,這幾日若有人來府上拜訪,一律不見。若有女眷邀你過府,也一概推了。”
那拉氏臉色微變:“爺,是出什么事了嗎?”
“沒什么。”胤禛淡淡道,“只是樹欲靜而風不止。咱們越安靜,有些人就越著急。”
正說著,門外傳來戴鐸的聲音:
“王爺,三爺來了,在花廳等候。”
胤禛眼神一凝。
老三?這個時候來?
“請。”他起身,對那拉氏道,“帶孩子們回屋。”
花廳內,胤祉一身常服,正欣賞墻上掛的《寒林圖》。見胤禛進來,轉身笑道:
“四弟,冒昧打擾了。”
“三哥客氣。”胤禛拱手,“請坐。上茶。”
二人對坐,戴鐸奉茶后退下。
胤祉輕抿一口,贊道:“好茶,是武夷山的大紅袍吧?今年新貢的,皇阿瑪賞了我半斤,還沒舍得喝。”
胤禛不動聲色:“三哥若是喜歡,走時帶些回去。”
“那就多謝了。”胤祉放下茶盞,忽然正色道,“四弟,哥哥今日來,是奉了皇阿瑪的旨意。”
他將乾清宮召見的事說了一遍,最后道:
“皇阿瑪讓我查江南案,這是燙手山芋。查清了,得罪你;查不清,得罪皇阿瑪。四弟,你得給哥哥指條明路。”
胤禛沉默片刻,才道:
“三哥想聽真話,還是假話?”
“自然是真話。”
“那好。”胤禛直視胤祉,“江南案卷,都在刑部存檔。三哥可隨時調閱。涉案官員四十六人,現羈押在江寧大牢。三哥若想見,弟弟可安排。”
他頓了頓:“至于那些喊冤的……三哥不妨親自問問,他們貪了多少,又為何喊冤。”
胤祉盯著胤禛:“四弟就這么自信?”
“不是自信。”胤禛搖頭,“是事實。三哥,江南虧空已非一日,官商勾結,侵蝕國本。弟弟鎖拿的那些人,個個罪證確鑿。他們喊冤,不是因為他們無罪,是因為他們沒想到弟弟真敢查,真敢辦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前:
“三哥修書立說,講究的是真憑實據。查案也一樣。有證據,就辦;沒證據,就放。弟弟在江南,就是按這個規矩辦的。”
胤祉良久不語,最后嘆道:
“四弟,你太剛了。剛則易折,這個道理,你該懂。”
“弟弟懂。”胤禛轉身,“但有些事,總要有人去做。江南的膿瘡不擠破,遲早爛透全身。弟弟寧愿做個擠膿瘡的惡人,也不想看著大清江山被這些蛀蟲掏空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胤祉知道再問也無益。
他起身拱手:“四弟的意思,哥哥明白了。十日后,哥哥會給皇阿瑪一個交代。只希望……這交代,能讓四弟滿意。”
“弟弟相信三哥。”胤禛還禮。
送走胤祉,戴鐸匆匆進來:
“王爺,剛得到消息,曹欣已到蘇州,第一站就去了織造衙門庫房,調閱了所有賬冊。還有……他傳訊了李煦。”
胤禛眼神一凝:“李煦不是押在江寧嗎?”
“曹欣持王命旗牌,直接將人提走了。現在……下落不明。”
書房內燭火搖曳。
胤禛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:
“好,好得很。皇阿瑪這是要查個底朝天啊。”
他走到案前,提筆寫下一封信:
“戴先生,這封信,你親自送到西山銳健營,交給十三爺。記住,要親手交到他手里。”
戴鐸接過信,遲疑道:“王爺,這個時候聯絡十三爺,會不會……”
“顧不上了。”胤禛擺手,“去吧。”
待戴鐸退下,胤禛獨自站在窗前,望著暮色漸濃的天空。
秋風卷著落葉,在院中打著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