劇組的節(jié)奏快得嚇人。
陳默那場戲帶來的刺骨寒意尚未散盡,
第二天,整個片場的氣氛就經(jīng)歷了一場一百八十度的顛覆。
劇組進入了“糖衣炮彈”的集中拍攝階段。
侯孝賢要將沈清源與顧婉白前期所有甜蜜的戲份,全部壓縮在今天拍完。
場景復(fù)刻了老滬市的百樂門舞廳,奢華,靡麗,紙醉金迷。
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蜜糖般的暖光,身穿考究西裝與斑斕旗袍的群演們,
端著酒杯,穿梭在猩紅地毯鋪就的舞池邊緣。
空氣中,香水、雪茄與美酒的氣味被攪成一團,醺人欲醉。
江辭換上了一身剪裁合體的白色燕尾服,黑色的領(lǐng)結(jié)打得一絲不茍。
發(fā)蠟將他的黑發(fā)梳理得整整齊齊,顯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。
那張慣常沒什么血色的臉,在這樣的裝扮下,竟褪去了平日的疏離,
散發(fā)出一種不諳世事,甚至有些天真的貴公子氣息。
他站在舞池的角落,安靜地調(diào)整著袖扣。
不遠處,何小萍也完成了造型。
一身湖藍色的絲絨旗袍,緊緊包裹著她窈窕有致的身段。
利落的短發(fā)被精心打理過,露出一段修長白皙的脖頸。
她站在喧囂的人群中,看著周圍那些扮演達官顯貴的群演們推杯換盞,
臉上掛著符合時代背景的淺笑。
但那笑意,并未抵達她的眼底。
她所飾演的顧婉白,即便沉浸在愛情的蜜糖里,也從未忘記窗外那片風(fēng)雨飄搖的國土。
監(jiān)視器后,侯孝賢確認了所有機位。
“Action!”
一聲令下,舞廳的音樂變得悠揚。
江辭動了。
他穿過嬉笑的人群,每一步都落在節(jié)拍上,徑直走到何小萍面前。
對著她,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紳士禮,眼中的光溫柔得能溺死人。
何小萍扮演的顧婉白,臉上瞬間漫上屬于少女的羞澀,
但很快,那份羞澀就被一層故作的堅強與矜持所掩蓋。
“沈大少爺,這里太吵了,我想我該回去了。”
江辭完全無視了她話語里的疏離。
他微微傾身,湊到她的耳邊,用一種只有她能聽到的氣音,低聲吐出。
“小姐,如果我的愛讓你煩憂,我將不再言語;如果我的沉默讓你不悅,我將不再沉默。”
何小萍的身體僵住了。
劇本上,這里只有一句模糊的“沈清源對顧婉白說了幾句情話”。
而江辭即興發(fā)揮的這句,堵死了她所有矜持的退路。
不等她做出反應(yīng),江辭已經(jīng)直起身,對著她伸出了手。
一個標準的邀舞姿勢。
在全場的注視下,她別無選擇,只能將微涼的指尖,搭在他的掌心。
下一秒,兩人滑入舞池。
探戈的音樂驟然響起,強勁而富有侵略性。
江辭的舞步優(yōu)雅,他的手臂有力,引導(dǎo)著何小萍的每一個旋轉(zhuǎn)和停頓。
在鏡頭的捕捉下,他看向她的眼神,是全然的深情與迷戀。
江辭將她擁入懷中,隨著一個強勁的頓點,他帶著她完成了一個迅猛而漂亮的旋轉(zhuǎn)。
就在何小萍背對他,面向鏡頭的瞬間。
江辭的臉,在鏡頭捕捉不到的死角,所有溫情瞬間褪去。
他臉部的肌肉線條繃緊,那種屬于貴公子的慵懶與天真蕩然無存。
他臉上是極度警惕的、非人的冷靜。
他的頭顱微微轉(zhuǎn)動,視線快速掃過舞池邊緣幾個正在喝酒交談,形跡可疑的“賓客”。
那不是一個沉浸在愛河里的富家少爺該有的反應(yīng)。
是屬于頂級特工在勘察環(huán)境、評估威脅的本能。
下一個節(jié)拍,他又將她旋了回來。
當(dāng)何小萍再次對上他的臉時,那份深情款款又重新浮現(xiàn),完美無瑕,
剛才那瞬間的冰冷,只是她被旋舞攪亂的錯覺。
可何小萍的心,徹底亂了。
江辭的動作太完美了。
抱著她的這具身體,干燥,有力,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強大的、令人不安的控制感。
這種絕對的完美,讓她不寒而栗。
音樂在最高潮處戛然而止。
舞步停下。
周圍的群演們立刻爆發(fā)出熱烈的掌聲與喝彩。
江辭沒有松開何小萍的手。
他牽著她,走到了舞池中央。
然后,在眾人包括何小萍都始料未及的狀況下,他松開手,單膝跪地。
他從燕尾服的內(nèi)袋里,取出了一個黑色的天鵝絨首飾盒。
盒子“啪”地一聲打開。
一枚在水晶燈下閃爍著璀璨光芒的鉆戒,刺痛了眾人眼睛。
周圍的歡呼聲達到了頂峰。
“嫁給他!”
“顧小姐,嫁給他!”
何小萍扮演的顧婉白,被這突如其來的幸福徹底擊潰了。
她捂住嘴,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。
這是劇本里的最高潮。
這是他們愛情最頂點的時刻。
江辭的腦海里,淡藍色的系統(tǒng)面板自動浮現(xiàn)。
那熟悉的暖流般能量感,開始在四肢蔓延。
但心碎值的來源,卻不是眼前這個喜極而泣的女人。
【來自攝影師王娜,心碎值+10】
【來自燈光師李娜,心碎值+10】
【來自場務(wù)小劉,心碎值+20】
……
一條條細密的提示,連綿不絕。
在場的所有劇組人員,都知道這場盛大求婚背后,是怎樣血淋淋的結(jié)局。
他們知道,眼前這對璧人有多么幸福,未來的那把刀,就會有多么鋒利。
這種可預(yù)見的悲劇反差,讓這場戲的每一個見證者,都提前品嘗到了穿心刺骨的滋味。
“咔!”
監(jiān)視器后,侯孝賢的聲音終于響起。
他對著對講機說了一個字。
“過。”
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立刻停止,群演們迅速散去,準備下一場。
何小萍瞬間收住情緒。
她抬起頭,看向江辭。
她試圖從他臉上,找到哪怕絲毫,屬于剛才那個深情款款的沈清源的殘留。
但她失敗了。
江辭在她面前站起身,動作利落地撣了撣膝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。
他臉上的深情已經(jīng)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又變回了那個疏離、平靜的演員江辭。
江辭走到侯孝賢身后,盯著監(jiān)視器里的回放。
畫面上,是他深情款款地為顧婉白戴上戒指,而顧婉白感動落淚的特寫。
那畫面美好。
江辭安靜地看完了整段回放。
他淡淡地開口,聲音里不帶任何情緒。
“這種幸福太刺眼了。”
“到時候撕碎起來,效果應(yīng)該不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