鄧所長這時也反應過來了,趕忙整理了一下衣領,向前邁了兩步。
雖然不清楚這位女同志的具體職務,但能拿著部里特批條子進來的,必定是首長級別。
吳爽轉過頭,目光在鄧所長和后面跟上來的于組長身上掃視了一圈,那審視的眼神讓兩位老專家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。
我是總后勤部的吳爽,這次來給你們送過年物資。
吳爽一邊說著,一邊從大衣口袋里,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調令遞給鄧所長。
鄧所長接過看了一眼,眼皮猛地一跳。
那上面的紅戳鮮艷奪目,簽字的那位更是聲名遠揚。
他趕忙雙手將調令遞回,臉上的表情瞬間從警惕變為敬重:“原來是吳部長,失敬失敬。”
吳爽擺了擺手,示意不用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。
她指了指身后那輛吉普車,又指了指遠處黑暗中,隱約可見的車隊輪廓。
“后面還有十輛卡車,裝的都是豬肉、白面,還有給你們這些知識分子準備的皮大衣。”
“大西北冷,凍壞了腦子國家可擔待不起。”
說完公事,吳爽的目光再次落在劉宇身上。
剛才那股公事公辦的嚴肅勁兒消散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長輩特有的關切,盡管這關切中也帶著一絲威嚴。
她上下打量著劉宇,看著女婿那張被戈壁灘的風沙,吹得略顯粗糙的臉,還有那身明顯大了一號的工裝棉襖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又很快舒展開來。
“瘦了,黑了,不過精神頭還不錯,有干事的樣子。”
劉宇摸了摸鼻子,有些尷尬。
在廠里他是說一不二的總工,在這兒他是解決難題的高手,但在丈母娘面前,他就像個沒長大的毛頭小子。
“您怎么來了?這地方…”
“這地方鳥都不拉屎,我知道。”吳爽打斷了他的話,從兜里掏出一盒未拆封的中堅牌香煙,扔給鄧所長,然后自己抱著胳膊靠在車門上。
“你老爹的戰友,老李頭,嘴巴雖然嚴實,但架不住我天天去他辦公室喝茶。”
“再加上總指揮對你那臺機器贊不絕口,說頂了十個師的兵力,我這才知道你小子被借調到這兒了。”
她頓了頓,眼神變得有些深沉:“既然來了,順便來看看。”
“畢竟把閨女扔家里大半年不聞不問,我這個當媽的得替她來問問你,是不是在這邊樂不思蜀了。”
劉宇心里一陣溫暖。他知道吳爽這是在換著方式關心他。
在這個特殊的年代,特殊的地點,能有親人千里迢迢來看望一眼,那是比金子還珍貴的情誼。
“哪能呢,天天都在算數據,腦袋都快炸了。”劉宇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。
吳爽看著他,伸手從懷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在手里輕輕拍打著,那信封鼓鼓囊囊的,顯然裝了不少東西。
“蒙蕓那丫頭雖說嘴上沒提,但心里實則掛念得很,不過,這信封里裝的是空白信紙。”
她將信封遞到劉宇面前,同時壓低了聲音:“我在后勤部工作,這車也是我的專車,無需經過機要室檢查。”
“你要是有話想對蒙蕓講,或者想給家里捎個只言片語,寫下來,我幫你帶回去。”
“我保證,除了天知、地知、你知、我知,不會有第五個人知曉。”
這話一出口,旁邊的鄧所長和于組長臉色瞬間變了。
這可是嚴重違反保密條例的行為,盡管吳爽級別高,但要是這事傳出去,那可是掉腦袋的大罪。
剎那間,風雪仿佛凝固了。
劉宇望著那個信封,在他眼中,那信封代表著家,是溫暖的被窩,是女兒軟糯的呼喚,是妻子溫柔的眼神。
只要他伸手接過,寫上幾個字,便能把這份思念傳遞回去。
他的手微微動了動,指尖觸碰到了冰冷的空氣,但他很快就把手縮回到袖子里,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,眼神變得格外清澈而堅定。
“媽,您這是讓我犯錯啊。”劉宇往后退了半步,身姿挺得筆直,宛如一顆扎根在戈壁灘上的胡楊。
“咱們這兒有紀律,片紙只字都不能帶出基地。我雖是搞技術的,但也明白這規矩是用血換來的。”
“蒙蕓那邊,還得麻煩您多擔待,告訴她我這兒一切都好,等任務完成了,我回去向她負荊請罪。”
“至于信,就算了,要是開了這個口子,我心里會不踏實,晚上連覺都睡不安穩。”
空氣安靜了幾秒,只有吉普車發動機突突的怠速聲。
鄧所長捏著手里的煙盒,手心全是汗。
他真擔心這位鐵娘子當場發火,畢竟這也是人家的一番好意。
突然,吳爽笑了起來,那笑聲十分爽朗,震得車頂上的積雪簌簌往下落。
她隨手把信封塞回大衣內兜,看向劉宇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欣賞,甚至是驕傲:“好!不愧是我吳爽的女婿,也不愧是你那個死鬼老爹的種!”
她走上前,用力幫劉宇整理了一下翻卷的衣領,那動作輕柔得完全不像是拿槍的手會有的。
“剛才是試探你呢,你要是真敢寫,老娘我反手就給你一巴掌,把你踢出這個基地。”
“干咱們這行的,要是心里藏不住事,守不住底線,那可是害人害己。”
劉宇松了口氣,后背上剛才瞬間冒出的冷汗被風一吹,涼颼颼的:“您這試探可真是要命啊。”
“行了,不和你多說了,后面車隊還等著我去交接,大過年的,不能讓戰士們餓著肚子。”
吳爽雷厲風行,轉身拉開車門,動作利落得像個二十歲的小伙子。
一只腳踏上踏板,她又停住了,回頭看了劉宇一眼,目光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情。
“照顧好自己,別仗著年輕就過度拼命,家里有我撐著,天塌不下來。”
“蒙蕓那邊我會去跟她講,就說你小子在這邊吃得好,長胖了、壯實了,讓她把心放寬。”
警衛員在副駕駛輕聲提醒了一下時間。
吳爽點了點頭,最后深情地看了劉宇一眼,“砰”地關上了車門。
吉普車轟鳴著掉頭,揚起一陣雪霧,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,只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印和空氣中那淡淡的汽油味。
直到尾燈完全看不見了,鄧所長才長長地呼出一口白氣,感覺就像剛跑完五公里越野一樣。
“我的乖乖,劉宇啊,你這保密工作做得可真是滴水不漏。”鄧所長拍了拍劉宇的肩膀,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