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老師的聲音太大了,在這個并不寬敞的衛生院里,又是夜深人靜的時分,連護士走過換吊瓶都刻意放輕了腳步聲,就顯得馮老師的聲音非常突兀且尖銳。
連旁邊的認真背單詞的封華墨都擔憂地看過來。
應白貍對著被吵醒的病人們投去抱歉的笑容,給他們鞠躬說不好意思,她趕忙拉著還神情激動的馮老師往衛生院大門外走。
封華墨頓了頓,再次跟被吵醒的病人說抱歉,就趕緊追了出去。
夜間風大,外面冷得厲害,馮老師激動的情緒被這樣的冷風一吹,勉強冷靜下來。
應白貍松了口氣:“馮老師,你是不是太緊張,把夢境當做現實了?”
馮老師穿得有些單薄,在冷風中被凍得瑟瑟發抖,但她很堅定地搖頭:“沒有,我沒有認錯,也沒有弄混夢境跟現實,我只是……怎么說呢,可能你不相信,但我真的好像……忘記了那段事情……”
在馮老師說得磕磕絆絆,時間線也很混亂,但事情是比較清晰的。
她意識到不對,是看見死亡學生那天晚上,她看見了死人,真的很害怕,但不知道為什么,拉著應白貍的時候,她竟然莫名安心下來,她晚上回家后,慢慢緩過情緒,覺得應該是應白貍很冷靜的緣故。
應白貍面對這樣的事情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驚慌失措,也沒有很令人恐懼的興奮等不是人的情緒,她表現得就像一個膽子很大的靠譜成年人,而且,跟著她的時候,驚恐會莫名被安撫。
想著應白貍的特殊性,馮老師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,然后,做了一晚上恐怖的夢。
夢里都是死者腦袋卡在欄桿上的場景,她一遍又一遍與死者通紅的眼睛對視,那雙恐怖的眼睛好像與自已越來越近。
馮老師很害怕,甚至不敢去學校辭職,讓父母去幫忙說的。
出了這樣的事情,是個人都會怕,家里人覺得辭職也好,換個安穩工作結婚生子,總比在死過人的地方待著強,萬一沾了晦氣以后嫁不出去怎么辦?
本以為休息兩天就能忘記這件事,不再那么恐懼,但每天夜里,噩夢如期而至,甚至變本加厲,到現在,馮老師的夢中,甚至覺得自已已經成了腦袋被掛在欄桿上的尸體,一動不能動,看著鮮血蜿蜒而下,數著自已還有多久會死。
去找應白貍之前,馮老師已經不敢閉眼了,生怕自已睡著又做夢,可人沒辦法不睡覺,她熬了一個晚上,撐不住了,想起最后的安全感——拉著應白貍的時候,她真的很安心。
應白貍在小學入職,又是跟的四年級,馮老師看過她填寫的資料,知道她暫住在政府大院,應該是親戚借住有個丈夫也待業在家,她就想去找找看,哪怕應白貍能讓她睡一覺都好啊。
一晚上沒睡覺,馮老師困得不行,她迷迷糊糊找到應白貍,后面發生什么事情其實她都不是很清楚,但剛才,她腦子一下子突然跟去掉了一層霧一樣,有些忽視很久的事情反倒浮上心頭。
馮老師記得,她見過那個死掉的學生,大概是去年秋天,小學生們沒有下鄉需求,而且因為政策原因,都囂張得很,有些做出過很過分的事情也沒人管,這群小孩子極其恐怖。
作為老師,其實也不能幸免,學校老師少,除了認字的人少之外,也有差不多的原因,被小孩子們整一頓,受不了,都跑了。
秋天是豐收的季節,附近山區都有山貨流出,食堂的菜色更是好不少。
馮老師記得,那是中秋前,食堂會做月餅,馮老師的母親剛好就是食堂工作的,說趕工呢,沒辦法回家,讓她送換洗衣物過去,要在食堂那邊睡幾天了。
路上夕陽正好,沒修繕的舊土路堆滿石子,路邊零星的樹木被拉長了影子。
騎著自行車走這種路很顛簸,可這種平靜的時間對一個老師來說太難得了,她特地騎慢了一點。
路上,她看見遠處幾個小孩子在玩,附近的小孩都在梅林小學念書,她多少認得出一點模樣,大概七八個小孩吧,圍在一起,不知道做什么。
如果是正常情況,作為老師,馮老師肯定要去詢問為什么快天黑了還不回家,在外面玩不行的。
但想到學校里那群有時候比大人還恐怖的學生,馮老師退縮了,她默默地加快速度, 回來的時候又碰上這群小孩了,她發現這群小孩好像在學怎么騎自行車。
當時隔得遠,加上怕被他們看見,馮老師沒敢靠太近,對幾個小孩的面容看不真切。
馮老師看他們只是在學自行車,本來松了口氣,結果騎著自行車的男生突然走到了一個下坡,猛地沖下去,他的腿還被卡在自行車的橫杠中,就這樣滾了下去。
兩邊不同路,馮老師不敢橫著騎過去,她四處看了看,找到另外一條路過去,她使出吃奶的勁兒騎到另外一頭,終于看到下坡處已經摔倒的男生。
本來馮老師是想過去做急救的,但她聽見了那些小孩站在高處哈哈大笑。
很明顯,他們是故意的,故意讓一個并不會騎車的人,去騎特別高大的二八大杠,還讓對方騎下坡,連馮老師這種成年人都不是很敢直接走下坡。
那個摔下來的男孩趴在自行車上,渾身是血,沒有死,渾身抽搐,嘴巴一張一合,似乎在呼救。
抽搐的瀕死學生,還有坡上笑聲不停的兇手,馮老師想到那些被整走的人,有些甚至是殘疾著走的,她害怕了,默默調轉車頭,離開了這邊。
回去后她很慌亂,腦海里那個小孩抽搐的場景揮之不去,她其實隱秘地期待著這件事不被發現,因為實際上死掉的小孩兒算自已摔死的,她如果把自已看到的事情說出去,會被那些小孩記恨,掉頭來報復她。
可是那個死掉的小孩也很可憐,他做錯了什么?
各種情緒在馮老師心中拉扯,她第二天差點腿軟得沒辦法進校門,不過到了學校,好像一切正常。
馮老師去問了登記到校名單的老師,今天是否有特殊情況。
統計老師說沒有啊,學生都到齊了。
到齊了——馮老師第一反應是不可能,就算沒死,昨天摔得那么慘,難道不需要請假去衛生院治療嗎?
馮老師心下懷疑,但又不好說出來,就借口巡邏,在整個學校里走了一遍,她竟然真看到了昨天那幾個小孩都來上課了,尤其昨天摔得最慘的男生,一切如舊。
或許是心中帶著僥幸吧,馮老師沒有懷疑、沒有探查,她相信了那天什么都沒發生,也一天天地忘記那個血腥的場景,畢竟,學生一個沒少,都到學校來了。
時間慢慢過去,學校一切正常,馮老師就把這件事忘在腦后了,看到樓上的尸體都沒想起來。
直到在噩夢中一遍又一遍回憶死去學生的臉,對于死者的面容逐漸熟悉,竟然在應白貍畫符為她驅邪后,腦子靈光一閃,兩張臉對上了!
馮老師再次想起了當初看見死者趴在自行車上抽搐的恐懼,而且印象突然變得很深,她甚至能想起那一天的細節。
比如說男生的腿,扭曲地別在二八大杠橫欄上,以一種人類不可能辦到的角度擰成麻花狀,骨頭穿出了皮肉,尖銳的部分還掛著褲子布料。
死者每一次呼吸,都會帶動這些骨肉,形成一種古怪的起伏,馮老師不用閉上眼睛,腦海里就全是這些。
“他死了,是我的錯,我沒有去救他,要是我當時去救他,他可能就不會死了……”馮老師說完后再次陷入了精神混亂狀態,這次是她自已的愧疚引起的,應白貍沒辦法。
不遠處的封華墨也聽了全程,他輕聲跟應白貍說:“要不,報警吧?”
本來這件事就是歸胡建華處理的,死者到底死于幾天前,還是死在去年中秋前,都應該由警方來判斷,而不是他們空口白牙就能斷定。
何況馮老師精神壓力很大,她自已也說,自打那天見到死者之后,就一直做噩夢,還睡不好,萬一她真是精神錯亂把夢境當現實了呢?
應白貍現在也分不清馮老師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,人有時候連自已都騙,她也沒在那個死者身上發現什么,于是她點點頭,同意了封華墨的建議。
封華墨讓應白貍先帶馮老師進衛生院避一避,去找醫生問問能不能再吃一次安眠的藥物等待警方過來,他自已則去打電話報警。
胡建華他們通宵辦案的,還沒睡,立馬就過來了,他們開了車,說會把馮老師送到市醫院去,那邊有比較正經的精神科醫生可以做檢查。
等車子開走,胡建華留下來,帶應白貍跟封華墨去派出所例行詢問做筆錄。
途中胡建華還說,現在國內沒有什么正經的精神科醫生,就像缺法醫一樣,什么都缺,最怕辦這種案子了,分不清證人說的話真假,也不知道尸體上是否還有線索沒找到。
到了派出所,應白貍跟封華墨如實復述一遍馮老師顛三倒四的話語,他們兩個記憶力好,聽一遍就記了個七七八八,沒什么出入。
胡建華之前接觸過林納海表姐一案,加上跟林納海的私人關系,她多少聽了點內幕。
于是在結束筆錄之后,胡建華單獨問應白貍:“應小姐,你覺得這位馮老師,說的是真的嗎?”
“不確定,她精神太緊張了,而且一直在做噩夢,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一種情況,一個人總是想著自已會死,某一天他真的死掉了,這不一定是預知,只是太過強烈的愿望,被他自已實現了。”應白貍無奈地回答。
“有道理,那還是按照證據來確定比較好,今晚辛苦你們了,我們會去關鍵地點再搜查一遍的。”胡建華說完,還招呼了警員送一下兩人,這都半夜了,怕他們夜里出事。
本來封華墨只是想出來找個電話給花紅打電話,讓她送點干黃豆過來,結果發生的事情全都出乎了他的意料,在衛生院忙來忙去,忘記打電話了,現在想起來,卻已經半夜,封父跟花紅白天要上班,睡得早,不好打擾。
今天的事情倒是讓梅林小學附上了一層神秘迷霧,封華墨問應白貍:“貍貍,那還需要多做些驢打滾嗎?”
應白貍想了想,點頭:“做吧,我還是想去學生家里看看,總這么連著生病請假不好。”
封華墨伸手攔住應白貍的肩膀:“行,那我明天中午給媽打電話,希望明天趕得及送來。”
第二天是周六,依舊要上班,只有周日可以休息一天,應白貍正常去學校上課,但點名的時候,突然有五年級的老師氣喘吁吁跑過來,喊了應白貍出去。
學生們自習,老師們都被叫到了四樓辦公室,本來老師就不剩幾個人了,現在連辦公室椅子都坐不滿。
校長面容嚴肅地說:“今天早上統計學生到達情況,五年級二班,少了一個男生,目前其他學生不知道為什么沒來,檔案中也沒填家里的聯絡方式,應該是沒有電話,現在你們誰有空,去一趟這個學生家里吧。”
這種小孩子逃課的事情本來不嚴重的,但剛死了一個孩子,總不能再出事了,不然校長就不是辭退那么簡單了,說不定還要被懲罰。
老師們互相看了一眼,最后是五年級的負責老師決定去看看,原先五年級的老師全辭職了,他是剛上來的,也不熟悉,不過他說自已有自行車,很快就能走一個來回。
校長一聽,立即同意,其他老師則回去盯著自已班的學生,不能再丟了。
應白貍回了班里,繼續點名,今天依舊有一個學生請假,她記錄下來后打量了一下班里,看到劉得喜,很可愛的小女孩兒,但神情不知道為什么,有點眼熟,她想了會兒,覺得這劉得喜的神情,很像之前嚇到了封華墨的紅衣小女孩。
那個紅衣小女孩,死很多年了,才會在稚嫩的臉上留下看淡生死的神情,劉得喜才幾歲?為什么也這樣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