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然絹娘說得很凄厲,但老師們都有些忍不住想笑,這年頭誰敢這么干???嫌自已腦袋安在脖子上太沉了嗎?
班主任過來趕緊勸:“富甲第家長,不要太激動,我們有事可以商量嘛,小孩子突然變化也是有可能的啊?!?/p>
然而絹娘堅持自已的想法:“不可能!就是她把我兒子變成這樣了,我要報警抓她!我兒子不會變的!”
左說右說都說不通,班主任都嘆氣,悄悄招呼一個年輕老師趕緊去找校長來,他這邊沒辦法了。
應白貍看她一直打滾,只能蹲下來扯著她的胳膊跟她說:“你兒子要是這樣你就不認了,萬一哪天他變回原來的樣子呢?”
“原來的樣子?哪天是哪天?給個準話!我兒子要上初中、上高中、上大學當狀元的!不能這樣一直被你拖著!你必須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!”絹娘繼續扯著嗓子吼。
老師們勸應白貍別跟她說話 ,盡管不認識應白貍,可都知道是絹娘不講理,哪有讓她帶兒子回去說一下就開始不認兒子的?
要是每個母親都像她一樣,那不是滿大街棄養小孩了?
絹娘可不愛聽別人說自已不是好母親,開始說學校老師跟應白貍合伙害她兒子,說不定她兒子已經被害死了,不知道被拋尸在哪里。
越說越離譜,校長到的時候就聽見這些話,頓時一個頭兩個大,無論在哪里上班,都怕這種滾刀肉一樣的人,跟對方講理講不通,稍微大聲點對方比你更大聲,還橫得要命,令人難以招架。
校長不敢立刻過來,偷偷招呼了躲在應白貍后面的花紅,問:“花老師,這、這怎么如此嚴重???”
花紅苦笑:“校長,我也不知道啊,她昨晚就去我家找過我,非說我教壞她兒子,今天下午送孩子來上課的時候還好好的,剛才她兒子不聽話,叫她回來教育一下孩子,她沒看兩眼,又說這不是她兒子,這不鬧呢嗎?”
“這種人可不好講道理,去哪里都沒辦法,你覺得,那個小同學是什么問題啊?我看著不挺好的?”校長覺得富甲第挺乖的,就站在一旁,還笑瞇瞇的。
“問題還是有的,他以前是班里成績最好的同學,也最聽話,估計就是現在不夠聽話了,才被他媽嫌棄。”花紅其實也有點可惜,多好的孩子啊,怎么就精神分裂了呢?
校長聽到是班里成績最好的同學,突然也坐不住了:“什么?成績最好的?那可是棟梁預備役啊,這樣,我去跟她說,先把孩子送醫院?!?/p>
說著校長就沖過去了,花紅攔都攔不?。骸靶iL,別沖動,她不讓,哎呀……”
應白貍還在想怎么跟絹娘溝通才能讓她接受這或許就是命中注定,沒想到校長突然出現,直接說:“同志們,我們要照顧好每一個學生,讓所有家長放心,來,把地上的婦女抬起來,我們趕緊送醫院。”
所有人都被校長的話驚得一愣,接著老師們反應非常迅速,扛起絹娘就跑,人多力量大,絹娘又剛被應白貍的鈴鐺震過,短時間內會強制保持平心靜氣的狀態。
看到有人把絹娘扛起來,富甲第樂得直拍手,但一直沒有開口說話。
校長則隨手撿了一張空白的紙,三兩下折成青蛙遞給的富甲第,說:“富甲第同學,來,跟校長走,我們去玩更多的玩具?!?/p>
就這樣,靠著小青蛙,校長把富甲第哄走了。
應白貍非常欣賞地看著,還跟花紅說:“媽,校長好厲害,一下哄走了兩個?!?/p>
花紅擦擦額頭的汗:“要不人家能是校長呢?不過我們也趕緊跟上去,別讓孩子出事了?!?/p>
“媽,你下午有課的話,我可以先過去,你放學再來。”應白貍記得花紅有不少課的。
“那我先跟主任請個假,絹娘肯定得攀扯到我們身上,還是得說清楚,這事跟我、跟你,都沒關系,我們就是好心幫忙的?!被t交代完,轉身進辦公室寫請假條去了。
人有點多,校長不知道從哪里借來了兩輛驢車,直接給一路送到最近的醫院去,絹娘一直鬧騰,路上看見的人都過來圍觀到底出什么事了。
校長能說會道,直接說小孩可能有點問題,但家長思想工作沒做好,不同意送醫院,也怕耽擱病情,就綁著一塊去。
解釋的時候富甲第確實在車上像傻子一樣搖晃,手里抓著一只紙青蛙。
大家紛紛感慨,多好的孩子啊, 要是有什么問題,肯定要去醫院治療的,不能在家拖著,更不能找跳大神的來處理。
絹娘一直說自已兒子沒病,是應白貍用妖術將她兒子變成這樣的。
這在外人聽來,更像瘋話,便都覺得絹娘也需要去醫院檢查一下。
花紅又問別的老師借自行車,和應白貍在后面追,看了一路熱鬧,可惜沒帶花生瓜子。
到了醫院,絹娘非說這些醫生都騙人錢的,根本沒用,卻讓醫生護士幫忙報警,說學校校長挾持小孩跟家長了。
醫生聽到都笑了,有年輕的護士忍不住說:“我們不是騙人的嗎?那為什么還要幫忙報警?”
聽到護士這話,絹娘理直氣壯地說:“因為你們不敢明目張膽地騙!所以你們應該報警救我們!我可憐的兒子啊,不知道被他們弄到哪里去了!給了我一個假貨!”
旁邊的老師都無奈了:“我們沒有騙你,你兒子就在這呢,現在是帶他來檢查啊?!?/p>
“胡說!他不是我兒子!”絹娘堅定不移。
他們在這吵的時候,校長已經聯系好醫生說要給富甲第檢查,藥費他先幫忙出了,要真有什么問題,可以過后再商量。
看著兒子被帶走,絹娘終于又能哭出來了,情緒太激動,讓鈴鐺的效果提前結束,讓孩子去醫院檢查,她好像兒子已經被害了一樣。
一群人圍在這影響不好,護士也跟著過來勸,然而他們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,絹娘依舊沒信他們一個字。
停自行車需要時間,應白貍跟花紅這個時候才到,看到這個場景,花紅忍不住說:“這怎么又哭起來了?她不累的啊?”
應白貍看了看,說:“可能是我的鈴鐺效果過了,憋的,我們過去問問什么進展了?!?/p>
也不用問,絹娘自已就嚎出來了,說孩子已經被帶走,要被害死了云云。
花紅不想過去跟她鬼打墻,拉著應白貍問:“白貍,她這么篤定,會不會富甲第同學本來的魂魄真……”
應白貍抬手掐指算了算,搖頭:“沒有,但奇怪的是,我算出來不在這,在另外一個地方,巴蜀?”
“這么遠?怎么過去的?”花紅驚呆了,她原本也不算太信這種神啊鬼的,后來看到應白貍跟成蘭章從書里出來才信了,以至于對應白貍的話都毫不懷疑,說在巴蜀,那就是在巴蜀。
“還不清楚,辦法有很多,不知道是有人幫忙, 還是富甲第自已去的。”應白貍輕輕搖頭。
過了一會兒,醫生帶著富甲第出來,還給了富甲第一顆糖,說:“孩子沒什么問題,很健康活潑,但是不太會說普通話,可能學習抗拒,方言很流利的。”
絹娘一聽,也不哭了,驚恐地往后退:“不不不,他不是我兒子,他不是我兒子!”
醫生還準備多夸幾句讓絹娘好接受點呢,沒想到她突然更激動了。
校長在旁邊說:“這位家長,你冷靜一點,醫生都說了,孩子沒什么問題,可能就是學習太累,突然抗拒學習了,我們可以給孩子一點休息的時間。”
看周圍的人都這樣勸她,絹娘猛地站起來,指著富甲第說:“自打我兒子出生,家里沒有一個人說過方言,都是普通話,因為這是官話,我丈夫決定,要陪養一個官出來,所以我們從來沒在他面前說過半句方言,他從哪里學會的?”
大家被絹娘的話震撼到,面面相覷,都開始懷疑絹娘說的是不是真的,而且從一開始,絹娘就一直在說這不是她的兒子,大家卻還堅持說是她的問題,現在看來,似乎絹娘才是對的那個?
醫生忽然打破沉默:“也不能這么說,你們在家里不說,在學校卻會遇見天南地北的學生啊,有一兩個好朋友,跟著學到一口方言方便交流也是很正常的。”
這聽起來比絹娘的猜測有道理多了,老師們紛紛說對啊對啊。
可絹娘當即反駁:“不可能,我兒子有什么朋友、在學校里做了什么他都會告訴我的,他的朋友我和他爸都仔細挑選過,確定每一個朋友都會對他將來有幫忙,沒有幫助的孩子,我們都不會讓他們交流的,免得帶壞他?!?/p>
之前的事情大家還可以說是每家的教育不同,現在這話,不是在教孩子怎么捧高踩低嗎?
校長聽不下去了:“這位家長,你們這樣是不對的,很容易讓小孩子逆反,交友應該是自已的選擇,只要沒有作奸犯科,脾氣合適、對自已好,那就可以成為朋友——”
話還沒說完,突然被絹娘打斷,她嚷嚷:“說得好聽?是你兒子要跟下三濫的混混當朋友,你樂意?。俊?/p>
“所以我說了是沒有作奸犯科啊,如果你聽不懂的話,就是沒犯法、正經人,就可以了,有什么不好同意的?”校長突然意識到絹娘可能不識字沒文化,只好翻譯了一遍。
絹娘卻說:“你就一個小小的校長,比下三濫好點而已,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人,我才不聽你在這胡說八道,識相的,趕緊把我兒子還給我!這絕對不是我兒子!”
校長被她說得臉色有點難看:“這位女士,我在好好跟你討論孩子的問題,你不要人身攻擊,還有,你還不認為你們夫妻對孩子的教育有問題嗎?他現在一直用方言說話,就是對你們的反抗??!”
“不可能!我兒子從來不會不聽我話的,他就不是我兒子,你們趕緊把我兒子還來!還不還?還不還?”絹娘兇惡地質問。
大家都對這樣的人沒招了,就算想認同她的話好息事寧人,可上哪里找到一個聽話的富甲第給她?
明明就一個富甲第在這里,偏就絹娘死活不承認。
在大家都不知道該怎么辦的時候,應白貍過去問:“絹娘,那我現在報警,你同意嗎?”
絹娘眼里出現了一瞬間的恐慌,小平民百姓還是很怕報警的,出于一種對官府人員的恐懼,畢竟在解放前,但凡報官,都得先滾釘床打二十大板,還沒見著縣太爺,就丟了半條命,自然沒有不害怕的。
但此刻輸人不輸陣,絹娘又覺得自已占理,還不是她報官,是應白貍自已決定的,那就算要打板子,也是應白貍挨打,于是她梗著脖子說:“你報?。〔粓笫菍O子!”
應白貍就問醫院借了電話,給林納海報警,說這里在醫院鬧事,希望他快些來。
絹娘又不樂意了:“你胡說什么呢?什么叫我鬧事?明明是你們弄丟我兒子!”
不等她說完一大堆東西,應白貍直接把電話掛了:“你等會兒直接跟警察說,不要跟我說,我已經和你說明白了,這就是你兒子,是你自已覺得,只要超出你規定的標準一點點,就不是你兒子。”
“那當然啊,哪個親娘不認識自已兒子的?變了的當然不算自已兒子!別想用個假貨騙我!”絹娘承認得還非常自豪。
醫院怕影響其他病人休息,給他們單獨開了個病房,老師們陸陸續續都回去了,一些要繼續上課,一些要回家做飯照顧自已家的孩子,絹娘十分嫌棄富甲第,不愿意跟他有接觸。
富甲第全程都笑呵呵的,看什么都好奇,雖說不太懂規矩,愛到處摸到處碰,可只要好好跟他說,他就會記住。
等了好一陣林納海才過來,由于是應白貍報的警,根據過去的經驗,他多做了一些準備。
沒想到,準備還是做少了。
剛進門,絹娘就撲過來跪下哭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,校長都沒眼看了,直接捂住自已的眼睛嘆氣。
這趟出來還帶了個女警員,她好說歹說帶著絹娘到一旁去詢問,林納??偹闼闪丝跉猓吐晢柶渌说降自趺椿厥?。
大家根據自已看到的內容將今天的事情拼湊起來,其實都很茫然怎么鬧到這個程度的,因為他們本來只是想讓絹娘過來教育一下富甲第。
林納海聽完之后看向應白貍,招呼她偷偷出病房,問她怎么回事。
“昨天晚上,絹娘帶著富甲第找到四合院那邊去了,最近開放了,沒戒嚴,就闖到了進去,警衛員覺得是人民的事情,必須要重視,就通報了一聲, 我們也接待了,我當時看出來,富甲第的魂不在,以為是小孩子離魂的問題,就讓她回去休息一晚看看,今天就這樣了?!睉棕偤唵伟咽虑檎f了一遍。
“那她怎么會一直說這孩子不是她的兒子,而且這個孩子聽到母親這樣說,也不難過???”林納海覺得最大的問題其實是在母子的態度上,他們兩個態度完全不像一對母子。
反而像陌生人。
作為刑警,林納海知道血緣關系,尤其是以母親為核心的,非常重要,母親那樣說,孩子不可能會無動于衷。
應白貍繼續說:“我覺得,富甲第身體里的,不是富甲第的魂魄,而富甲第的魂魄,我推算了一下,似乎在巴蜀,我在考慮是否為遠程換魂導致的,可這么遠的距離,又是孩子,怎么可能呢?”
林納海表情突然嚴肅起來:“小孩子不可能,大人不好說,要是有人私底下煉這種法術,還利用小孩子做實驗,肯定要抓起來判刑!”
知道了關鍵信息,林納海謝過應白貍,就進去說:“各位,情況我已經了解了,考慮到案情細節,我想請絹娘和富甲第小朋友,都去一趟公安局,好嗎?”
聽說要去公安局,絹娘非常抗拒:“我不,我不進官府,進去就得脫層皮,我絕對不進去,大人,你讓他們還我兒子,你讓他們還我兒子啊!要給草民做主啊!”
說著絹娘又要跪下,嚇得林納海急忙后退,招呼女警員去攔住。
鑒于絹娘抗拒得比過年的豬還難按,只能去找她的丈夫過來,她應該很聽她丈夫的話,只要她丈夫在,說不定就愿意去了。
可誰知要說給她丈夫打電話后,她又驚慌地說不行,她沒照顧好兒子,讓兒子被學校害了,會被丈夫打死的。
這也不行那也不行,就算是脾氣再好的人,都有些控制不住情緒。
林納海知道很多家庭都是這樣的配置,充斥著暴力與折磨,仿佛舊時代的地主與家奴,也知道馬克思主義里寫的那些落后與共產主義的矛盾。
但這都不是一個世紀就能解決的,長久的問題不會消失,眼前的問題卻需要解決。
最后還是林納海暗示其他警員去處理,先打電話通知人過來,學校的人則都先走了,只有應白貍跟花紅留下,快天黑了,應白貍不會讓花紅一個人回去的,不過她還需要給林納海他們幫忙,所以只能一起留下。
在絹娘詛咒學校并且要他們還時間的時間里,她的丈夫到了,是一個臃腫矮胖的男人,穿著某個單位的制服。
男人進來后二話不說就給了絹娘一腳,把絹娘踢飛了出去,腦袋磕在病床床架上,很快流出血來。
他的動作毫無征兆,仿佛是隨手放下自已的包,任何人都沒反應過來。
正常人攻擊是有起勢的,可以預判,他的行為太順了,跟喝水吃飯一樣順手,沒有起勢,也沒有征兆,甚至眼里沒有什么波動,就是很平常地踢飛了自已的妻子。
應白貍動作很快,本可以過去攔住的,但花紅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臂,在她耳邊說:“別過去,你不懂?!?/p>
花紅甚至是稍微提前了一點開的口,說話的時候,男人就剛好踢飛了絹娘。
警察們愣了一下,接著不知道應該怎么做,因為這似乎是家務事,而且絹娘竟然被踢了還對著男人露出討好的笑容。
“看到了嗎?那是他們固定的生活方式,救不了的?!被t輕輕在應白貍耳邊說,她知道應白貍或許會看不慣,但過去的很多人,都是這樣活著的,新時代只是讓一些人成為人,并不是所有。
林納海反應過來后給了女警員一個眼神,接著不贊同地說:“富先生,你不能這樣做,還是當著警察的面,我們可以到寫檢舉信舉報你的?!?/p>
富先生卻只是討好地笑笑:“我跟我老婆開玩笑呢,剛才是不小心的,老婆,你說對吧?”
絹娘立刻推開了照顧她的女警員,快步走到富先生身邊,將手上的血擦在褲子上,跟自已丈夫一起賠笑點頭:“對對對,我們在家里經常這樣打鬧的,我跟丈夫就是動作稍微大了點,因為我們力氣都大?!?/p>
兩張怪異扭曲卻在努力微笑討好的臉,像是某種怪物在披著人皮裝人。
林納海一聽他們開口就知道,外人給予的正義,絹娘不需要,因為在她眼里,她的丈夫就是天,誰都不能忤逆她的天。
雖然她快被天凌遲成肉泥了,可誰要是說她的天一句不好,她就會跟人拼命。
天要下雨,,娘要嫁人,尋死是攔不住的,林納海深吸一口氣:“電話里應該都跟富先生你說了,我們這邊需要檢查一下你兒子的情況,我們需要更專業的人員處理,希望你們可以去公安局一趟?!?/p>
富先生非常愉快地答應:“可以啊,當然可以,肯定是我老婆剛才不答應,才通知我,是不是你自作主張敢拒絕?為什么不主動配合?還要我過來?你個拉屎都還帶著番薯皮的村婆,不懂事!”
前面還笑盈盈的,突然富先生反手就給了剛才還表演夫妻和睦的絹娘一巴掌,而絹娘還一直笑著應是,盡管她牙齒都被打出血了。
林納??床贿^眼,直接把他們兩個分開,催促著要回公安局,晚了路不好走,人一多,再隔開了這對夫妻,好歹是沒再動手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