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前面的部分應白貍還以為宣如山妥協了,要把事情原委講清楚,沒想到是打感情牌。
目的還是希望應白貍不要追究,而且不能把游魂抓出來。
應白貍長嘆一口氣:“你不愿意說,不勉強,但這件事也不是我能決定的,我只是顧問,靈異事件需要我幫忙的時候,我自然會來幫忙,但決定的人不是我。”
連應白貍上去都沒用,說明宣如山認為這件事在她心中很重要,不是旁人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服的。
警方呢,主要是調解,于是選擇權最后又落到了男人手里,大家一起去了調解室,面對宣如山,處理這件事的女警員問男人是否還要繼續報案,因為無論從醫院的檔案還是宣如山這邊的口供,都沒辦法證明宣如山要殺自已的丈夫。
反而,可以證明宣如山這些年對丈夫親力親為、不離不棄,可以說是非常愛自已的丈夫,君子論跡不論心,她對待自已的丈夫確實很好。
只是可能對游魂來說,那些好都不是自已的,宣如山給的是自已的丈夫,同樣的東西她丈夫喜歡,游魂未必接受,所以才生出恐懼的感覺。
男人看著周圍的人,還有本來說好要幫忙的應白貍,他驚慌地問:“這個什么店的老板,你不是說你能幫我嗎?而且我都死了,為什么要繼續當人?”
警員們聽到這句話陷入沉思,好有覺悟的鬼。
應白貍干笑了一聲,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宣如山:“你雖然是鬼,但你的身份還是她的丈夫,她是監護人,這個身體生病了,就歸她管。”
“那怎么行?她又不是我老婆,照顧的又不是我,如果真拿我當老公就算了,這樣不可以,我還不如當鬼呢。”男人堅決不從。
警方還是想調解,就互相勸,勸完這邊勸那邊,宣如山咬死這就是她丈夫,只是生病了,男人則堅持,不死就不撤銷報案,跟宣如山杠上了。
封華墨坐在應白貍旁邊,悄聲問:“貍貍,這怎么鬧成這樣了?”
應白貍搖頭:“不知道,看起來他們都有自已的堅持。”
“那你覺得,為什么宣如山非得要一個游魂啊?她不是愛自已的丈夫嗎?”封華墨疑惑地說。
聽到這句話,應白貍略一思索,申請單獨跟宣如山聊聊。
正好調解室里大家都已經疲憊了,紛紛同意,讓她好好勸勸,至少是同行,能聊的東西多一點,多少能感同身受,好勸一點。
隔開到安靜的房間里,應白貍看著宣如山疲憊的臉,問:“宣女士,你的丈夫,是不是從始至終,根本沒醒過來?”
宣如山面上的肌肉猛地繃緊,這是咬牙后會出現的跡象,但沒有吭聲。
應白貍心里有數了:“你是米婆,干你們這一行的人,最擅長的,其實是請鬼上身,只有請來鬼本身,才能得到最準確的答案,你請了游魂。”
沒有疑問,應白貍說得非常篤定。
宣如山依舊沒有吭聲,應白貍就繼續說:“你不承認,是因為不想往后丈夫走出去,會被人用眼光去看,你不知道他什么時候能醒來,只是忍不住讓他提前‘康復’,往后有一天,他如果真的恢復過來,你希望他能正常地生活,而不是被人懷疑依舊是鬼對不對?”
“你別再胡說了,沒有的事。”宣如山語氣發虛。
“為什么要這樣做呢?”應白貍不明白,既然沒有死,總有希望不是嗎?
可誰知,宣如山突然爆發,對著應白貍怒目而視:“你知道什么?因為躺在那里的,不是你的丈夫!如果有一天你愛的人躺在病床上一年又一年,你看著他的魂魄越來越虛弱,甚至……你看得見他的死期。”
每一天,對活著的人來說,都是折磨,她是一天天看著自已丈夫死去的。
應白貍微微垂下頭,忍不住去想未來某一天,封華墨的死亡,她也不知道能做什么。
宣如山緩緩走到應白貍面前:“那個帥氣的小伙子,是你丈夫吧?他面相貴氣魂魄強壯,他能陪你很多年,但我們這種人最痛苦的是什么?是知道無法改變的死期,不逆天改命,是我們入行必須堅守的規則,我只是想多讓他陪我一陣子。”
“哎……”應白貍許久沒有說話,繼而發出深深的嘆息,“這不是長久之計,不同的游魂,記不住人間事,總會來找麻煩,現在不是我不放過,是他不愿意。”
“他只是忘了,他愿意的。”宣如山回答得很快。
想來,是請鬼上身的時候,已經問過了,但偏偏,上身后,鬼可能會忘記相關的事情,導致開始懷疑身邊的一切。
應白貍伸手拍拍宣如山的肩膀,說:“死亡不是終點,如果有一天,他真的會死,我就帶他上山,我不需要山下的生活,或許,你也可以考慮離開,這件事我不會再插手了,希望會有你想要的結果。”
離開的人像是陸玉華和海生、佟師傅和槐娘,他們都可以去到更僻靜的地方,只為了過好自已的生活,人生在世,自已開心輕松才是最重要的。
不過對于一開始就在群居社會中生活的人來說,離開就仿佛成長的陣痛,帶著未知的恐懼,以為自已一不小心,就會萬劫不復。
應白貍跟警方說明了情況,說自已已經想辦法勸說了,但最后結果如何,還得看夫妻倆的態度,她就跟封華墨先回去了。
三天后,宣如山到來,她一個人,向應白貍表示感謝,同時來購買東西。
“那天,多謝你了,你沒有插手,我終于有機會控制游魂,讓他聽話地跟著我先回去,我回去后想了很久,你說得沒錯,從我決定讓我丈夫‘醒來’開始,我就不應該再貪圖補償。”宣如山苦笑。
“你還是在找游魂上你丈夫的身嗎?”應白貍猶豫著問,總覺得這樣不太好。
宣如山遲緩地點頭,承認了,她或許背負著痛苦太久,在點著靜心熏香的店里,她忍不住跟應白貍說起往事。
跟應白貍這樣從小就開始修煉的神婆不同,她的母親,也就是上一任米婆,已經沒有多少本事了。
干她們這一行的,其實都不長命,而且命都不好,窺探陰陽涉及因果的,就沒有好下場。
往上數,宣如山的奶奶才是正兒八經的米婆,從前在嶺南那邊挺有威望,但有一年,因為客人說謊,她請錯了鬼,導致瞎了雙眼還被割去一只耳朵,嚇得宣如山的母親非常抗拒當米婆。
但有時候出生在什么樣的家庭,就容易繼續什么樣的職業。
宣如山的奶奶遠走他鄉求生機之后沒兩年,丈夫就死掉了,家里只剩她的奶奶和母親,她們一家都是姓宣的,隨母姓。
由于宣奶奶的身體越來越弱,那個時候宣母年紀又不是很大,只能繼承母親的衣缽先想辦法掙錢,再恐懼,都要跟著母親的指示,一點點學著當米婆。
而到宣如山這里,她的父親也枉死,母親其實很不想她繼續當米婆的,刻意沒教她,而且讓她盡量不沾染這樣的事情,當普通女孩子。
或許是命吧,宣如山比自已的母親更有天分,當母親因為請鬼不成功,被人罵騙子的時候,她對著米筒喊一聲,就能請來,每當這個時候,母親的眼神就特別復雜。
久而久之,宣如山還是學會了一些基本的法術,母親后來上吊死的,為什么要這樣做也不知道,只是某一天宣如山上學回來,母親就七竅流血吊在在堂屋里。
幫忙辦喪事的人說,當米婆的,都是這樣的下場,死狀凄慘,應該是沾上臟東西了沒打過。
這樣的死法,讓宣如山也對這一行產生了抗拒,盡管比她母親的恐懼好一些,可每每想起,都是母親死不瞑目還帶著血的臉,明明是吊死的,但舌頭沒有伸出來。
后來宣如山才知道,如果是活人吊死,會雙手成爪形,舌頭吐出,眼睛凸起,而母親的死法,明明是先被鬼殺了,后吊到梁上的。
宣如山本將這些事情都埋藏在心底,按部就班地分配工作、當工人、和丈夫結識、結婚,就在她努力當一個普通人的時候,意外發生了——曾經認識她母親的人認出來她,說漏了嘴。
盡管對方是好心,覺得宣如山很可憐,小小年紀母親死得那么慘,可在那個時候,光是一個稱呼,就足以要她的命。
何況,還被那些帶著惡的小鬼給聽見了。
因為社會情況比較嚴肅,怕小孩們惹禍,他們的父母管得特別嚴,結果小孩子們反而不服氣,每天想著怎么反抗自已的父母,喊著口號,要著平等與自由。
要不到,就傷人。
宣如山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被他們當做出氣筒發泄,后來是壓抑的鄰居們也開始找借口。
丈夫知道妻子這些年根本沒干過什么封建迷信的事情,到處替她說話奔波,結果也被打成了維護四舊的人。
其實宣如山到了那個時候,才恨自已沒有繼續學習母親的法術,她要堅定一點,丈夫就不會遭遇這樣的事情,被人打傷了,她為了救丈夫,才壓住心底的抗拒使用那些本不該用在人身上的法術。
她的丈夫被送手術室做手術,她站在外面看著自已丈夫的魂魄。
“原來,你真的是米婆,”丈夫語氣還挺輕松,“沒關系,別哭,你看,就算我真的出意外,你也能看見我,我會繼續陪著你的,不要怕。”
宣如山在手術室外哭了一場,每個人都以為她在恐懼丈夫死后的生活艱難,其實她是在后悔,后悔自已為何要抗拒一份力量,哪怕這份力量會給自已帶來死亡,但它也守護著她們家三代人的延續不是嗎?
哭完之后,手術結束,醫生說頭上的傷口太嚴重了,以當時的技術,幾乎沒辦法修復損壞的大腦組織,只能勉強保住丈夫的命,但之后他可能一輩子都醒不過來,而且維系他生命的每一天,都是一筆巨款。
丈夫的朋友們對這件事非常憤怒,幫忙去討公道又要來很多賠款,但這些都不是宣如山要的,她希望自已的丈夫醒過來,可是丈夫的魂魄不管怎么回到身體里,都沒辦法讓身體醒過來。
剛開始還好,丈夫的魂魄會一直安慰宣如山,隨著時間推移,身體上的傷口慢慢恢復,丈夫的魂魄卻因為停留太久,越來越虛弱,最后已經無法出現了。
宣如山知道,丈夫的死期快到了,當身體完全陷入沉睡,魂魄沒辦法再驅動身體,就是死亡到來的時刻。
已經不知道怎么辦的宣如山回到家,嘗試著用自已那貧瘠的法術去問附近的鬼魂,問了很多個,才從一個老資歷的鬼那得知,一個人魂魄太弱是沒辦法支撐命數的,這種虛弱的身體很適合被奪舍續命。
盡管內里換了芯子,可在地府那,續的命是屬于身體本人的。
宣如山無法不心動,她不知道代價是什么,只求所有的代價都找她要,她只想自已的丈夫活下去,無論以什么方式。
接著宣如山開始找愿意回人間一日游的鬼魂,讓他們上自已丈夫的身,只要給身體續命就行。
沒想到,那些鬼魂進入身體之后,她的丈夫反而醒了過來,只是,失去了所有記憶,包括鬼魂自已的。
這個意外也不知道是好是壞,不過約定的時間只有一天,宣如山也沒怎么放在心上,她很高興能看到自已的丈夫醒過來,非常熱情,盡管迷茫的游魂并不能理解這些事情。
后來身體真的在一個個游魂的續命之下,慢慢可以站起來、行走、康復,宣如山怕被人發現,就辦理了出院。
出院后附近單位來人慰問,之后給丈夫一個閑職,宣如山其實不是很愿意,但人都醒了,一直不出去工作可能會被說閑話,況且她還沒走出過去十年的陰影,便同意了。
一切本來都好好的,但最近的游魂有些奇怪,他們竟然找到了尋異園,并且懷疑起了宣如山。
那些游魂進入回到人間失憶似乎是比較正常的情況,只要離開身體,就能恢復記憶了,宣如山每次都跟那些游魂合作得還算愉快。
最近的幾次很慢,有帶了黃符回來的,有帶著紅線還綁在家中關鍵位置的,甚至有帶著紙人回來,盡管那個紙人畫得非常粗糙,可宣如山看得出來,繪制的人法力不低。
在這樣的情況下,宣如山依舊不想打破平靜的生活,捂著雙眼繼續沉默,直到警察找上門告知,她的丈夫報案說她想殺了自已。
失憶的游魂,看起來還是不夠靠譜。
從公安局回家后,游魂離開身體,她的丈夫重新陷入沉睡,游魂恢復記憶,一個勁道歉,說自已不是故意的,就是有些事情沒有忘掉,就找去了尋異園。
宣如山本來十分痛苦,聽聞這話,想起應白貍也說不知道怎么回事,她就追問游魂記得什么。
游魂說,最近它們其實還在幫一個妖怪找人,說有線索就去一個叫尋異園的店里回復,那個店可以購買驅邪避禍的東西,很好認。
“你們兩頭幫忙,搞混了?”宣如山如是問。
“對不起,真的沒想到啊,你看,我這就是好心辦壞事了。”游魂十分愧疚地道歉。
都是好心,怪不得人家,宣如山沒說什么,給游魂上了香,就送走對方了。
之后宣如山看著自已躺在床上的丈夫,想了三天,應白貍的話始終縈繞在她耳邊,終于,她還是決定去找應白貍。
店很好找,名字特殊,整條街的人都知道這家總是不開張但很涼快的店,老板還十分漂亮,總有警察來找。
宣如山支著自已的腦袋,訴說著這些年的疲憊,最后問應白貍:“聽說你姓應,應老板,你有什么辦法,讓我帶著丈夫離開嗎?或者,讓他續命。”
應白貍輕輕點著桌面:“我其實并不建議你這么做,生死有命,你為他續命,傷的是你的命數,將來你或許也逃不過跟你奶奶、母親一樣的命運,還不如,等下一次緣分。”
“下一次,又要等多少年呢?我道行淺,算不了那么遠的事情,至少,在他命數終止之前,我希望他能陪著我。”宣如山語氣帶上了哀求。
看宣如山堅持如此,應白貍深吸一口氣,起身去架子上拿了一盞漂亮的燈盞過來,再一次確認:“你確定無論付出什么樣的代價,都希望你的丈夫康復嗎?”
宣如山回答得斬釘截鐵:“我確定。”
應白貍便把燈盞放到她面前:“古語云,人死如燈滅,燈屬火,在古代是一種很特殊的象征,具有生、死、真、幻、夢、虛等意象,有道術曰魂燈,燈不滅,人不死,點尸油,鬼亦真,你會用嗎?”
看到這花紋繁復的燈盞,宣如山輕輕撫摸了一下中間空出來的地方,點頭:“會,米做燈油,鮮血為芯,在米婆的行規里,并不建議用這樣的法術……”
“它比較特殊,是從地里出來的東西,已經吸足了陰氣,可以為家中擋一次劫,因此,它能解決你的問題,但很貴。”應白貍好人做到底,干脆多提醒一句。
宣如山頓了頓,繼而明白應白貍的意思是,用這個燈盞,代價是可以減輕的,她當即說:“我要了,多少錢?”
這種特殊的物品就不能再按照年齡數目來付,應白貍算出宣如山家里剩余的補貼錢,要走了百分之九十,宣如山沒有任何猶豫,說明天就送來。
第二天宣如山送來一筆錢,向應白貍表示感謝后很快離開,她帶著丈夫,仿佛人間蒸發一樣,消失在首都,或許去往她的老家嶺南,或許帶著丈夫的魂燈游走在萬水千山間。
他們擁有的時間不多,但和彼此在一起的每一天,都如神仙眷侶。
宣如山走后,應白貍想起她提到的解釋,游魂說是給妖怪幫忙找人,本來應該忘記的,但不知為何進了身體后還記得,就弄混了。
最近首都里在找人的妖怪應該沒幾個,應白貍去拎出鎮紙,搖晃著讓還醉著的梁妖出來。
梁妖捂著腦袋一臉菜色飄出腦袋,下半身還如煙霧般躲在鎮紙里:“怎么了小白貍?”
應白貍開門見山問:“你最近跑外面是不是到處奴役游魂和精怪幫你找人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梁妖震驚,接著捂住嘴,意識到自已其實不應該這樣做。
“你別管我怎么知道的,你這樣干不好,自已的事情自已做,從小你們就這樣教我的,現在你怎么能不以身作則?”應白貍很不高興。
本來妖精鬼怪在這個年代修煉就限制頗多,何必給自已沾染這樣的因果?何況驅使游魂到人家都重返人間了都忘不掉,可見梁妖沒少用法術驅使它們。
封華墨聽見動靜,出來看到這場景,覺得只有一個腦袋的妖怪就算臉好看也十分恐怖,忍不住說:“你們吵架,能不能正經吵?只有一個腦袋很恐怖誒。”
梁妖嘆了口氣,從鎮紙里完全飄出來,坐到一旁:“小白貍你不知道,我來這里找了很久,就是沒找到,所以我才問本地的鬼和妖精啊,他們也都答應幫忙的,沒干幾天,我不就回來了嗎?”
時間就這樣對上了,宣如山的丈夫是最近一陣才摸到尋異園的,但他其實去年年底就出院了,期間宣如山的法術一直沒出過問題。
而梁妖來到首都是過年后的事,自已跑了幾個月沒收獲,就把主意打到了那些游魂身上。
到底是看著自已長大的長輩之一,應白貍也不好太嚴厲,她放下鎮紙:“你還不如找我幫忙,你要找人,現在應該沒有比我更快的了。”
梁妖擺擺手:“算了吧,你辦事都是要收代價的,我這些年都在你家當大梁,沒什么積蓄,小時候還能用小法術哄你幫忙買零食,現在可付不起了。”
應白貍皺起眉頭:“你要還的恩情有多大?還完就沒辦法給我付報酬了嗎?你明知道我每次收的報酬,都會在當事人承受能力之內的。”
有時候,其實也只收一些功德,而梁妖卻說付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