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在最后陳亭裕還是醒了過來,不用辦喪事。
醒來后穆烈和梁妖嘮叨了他很久,陳亭裕都笑瞇瞇聽著,全盤接受他們的關心。
應白貍問他是想好了嗎,陳亭裕說:“嗯,想好了,現在走,穆哥會很孤單的,我打算留下來,和他回老家,繼續給孩子們上課,他可以轉職到當地的軍警部門,就當是為了家鄉的孩子再出份力吧。”
陳亭裕和穆烈感謝了這陣子應白貍的幫忙還有收留,硬是給應白貍塞了很多錢,他們只留了路費和一部分生活費,趕在入冬前離開首都,回老家去。
封華墨還特地請了一天假跟應白貍一起去火車站送他們,梁妖考慮了很久,決定不跟著去,她是來報恩的,但孩子已經長大了,她總跟著,不合適,將來有機會再去探望就好了,現在有聯系方式,有火車有電話,很方便的。
在火車站送走客人,店里又安靜下來,梁妖在家不太喜歡出來,只有去找老奶奶玩的時候會出門,她出門也很規律,每隔兩天出去一次,偶爾零花錢沒了,就問應白貍要一些,是去給老奶奶送東西的,然后帶回來很多回禮。
有時候是酒,有時候是山里摘的果子,有時候是做好的菜,連老奶奶都知道應白貍不會做飯,時不時就讓梁妖帶一些回來周濟一下應白貍。
沒過幾天就降溫了,應白貍看著天色不對,就抽空去給封華墨送厚衣服,這一年應白貍雖說掙到錢了,可兩人一直很忙,除了花紅給他們做的那一套,都沒有新的冬天衣服穿。
過去在老家的衣服拿到首都,也就過個秋末和初冬,完全扛不住最冷的那兩個月,封華墨要不是年輕,不定被凍成什么樣呢。
去學校的路上應白貍就在想,要不去找二妮給封華墨再做身棉襖,至少有洗有換,總不能還一身軍大衣穿到明年吧?
到了學校,應白貍遠遠看見封華墨在門口等,便快步過去:“今天怎么在門口等我?”
“下午正好跟老師出去接一批新送來的古董,剛從西北運回來的,我也懶得再跑回去,就在門口等你,”封華墨非常高興地把應白貍提的東西接過來,打開一看,有一個蘋果和飯盒,“怎么還帶吃的啊?貍貍,不會是你做的吧?”
后面那句話,封華墨聲音都有點抖,但還算冷靜。
應白貍皺著臉用頭砸了一下封華墨的肩膀:“什么話!我能毒死你嗎?這是常嬸家做的把子肉,她侄女結婚,家里特地殺了兩頭豬,她拿了一些回來,鄰居和我們都有,我沒放飯在里面,一盒全是把子肉,我們等會兒去食堂打飯,就可以吃了。”
封華墨當即放下心來,一手提著袋子,一手去摸摸應白貍額頭:“沒撞疼吧?走,我們去食堂。”
兩人溜溜達達去到食堂,現在時間還早,食堂沒什么人,位置都不用搶,飯也是剛出蒸鍋的,熱氣騰騰,聞著就香。
飯盒一打開,把子肉的味道飄散,很是美味,附近的學生路過都忍不住側目來看,還有人去食堂窗口問今天是不是有燉豬肉,食堂說不是,但有肥豬肉片炒芹菜。
封華墨打了兩份飯和蔬菜回來,也聞到了味道:“哇,好香啊,常嬸手藝真是沒得說,來,這塊漂亮,給貍貍。”
應白貍拿起筷子,跟封華墨吃了起來,說著話就聊到了今天送來的古董。
忽然,封華墨四下看了看,湊近應白貍,壓低聲音說:“我聽送貨來的小哥說,這趟其實不順利,有好幾個隊伍,在無人區失蹤了,怎么找都沒找到。”
“那東西誰帶回來的?”應白貍詫異。
“是分批帶回來的,我也不是很了解,只聽說,當時是已經先獲得了很多物品,帶隊的教授說上個廁所再回來決定,結果人沒回來,因此隊伍兵分兩路,一隊呢,先把找到的東西都帶出來,剩下的一隊去找人,但這一隊伍的人,就此消失了。”封華墨語氣飄忽,像在講鬼故事。
應白貍若有所思:“西北……不會是之前林納海提起的那個任務吧?看來這趟并不順利,而且山水都是會吃人的,多有能力,都無法將自然踩在腳下。”
作為一個從山間長大的孩子,應白貍知道大自然有多恐怖,有時候法術在里面也會完全失靈,不論是潮濕的樹海大山還是干燥的沙漠,哪怕夷為平地了,給它們時間,它們依舊能回來,繼續吞噬生命。
封華墨不是很確定地搖頭:“那就不知道了,這次送來的東西不少,我也是想說,可能接下來的周末,我不一定有空回去給你做飯了,要不,你讓媽想想辦法?”
應白貍笑了下:“沒關系啦,我這么大個人,還能餓死自己啊?也不去打擾媽了,開放后,街上陸陸續續有店了,我去買點面條什么的吃也行。”
反正沒人做飯的時候,應白貍也得啃干糧,比起饅頭包子餃子面餅,面條好歹是個有湯有味的,不用干巴巴地吃。
封華墨點點頭:“也行,等我忙完這一陣就好了,我們系人不多,但成績好的都能給老師幫忙,肯定能盡快整理完數據。”
吃過飯在食堂清洗了飯盒,兩人打算先回一趟宿舍放東西,接著去散散步消消食。
路過學校湖泊的時候,遇見了王元青跟張正炎,她們兩個背著書包一臉疲憊的樣子,張正炎難得沒跟著麻松。
應白貍問她們:“你們怎么突然變成這樣了?學習很辛苦嗎?”
王元青命苦地說:“我們被老師選去畫圖了,說是要研究一下首都的原生設計,要重新規劃了,哪里能留哪里不能留,留下的,設計成什么樣最好,大師們討論,我們這些跟班就當苦力。”
“我都不知道我離開的時候,麻松學長會不會出意外,我好擔心啊。”張正炎悲傷地說。
封華墨嘆氣:“沒想到你們也這么忙,我以為就我得跟老師忙活呢,沒錢,說不定還得倒貼,又不能不做,我一想到研究室里各種零碎的東西等著我去拼,就恨不得跳下去一了百了。”
一時間偶遇變成了訴苦大會,他們說著自己專業的各種毛病,還有老師們亂七八糟的標準,以及離譜的各種學業政策,發誓等畢業就再也不看書了。
說歸說鬧歸鬧,其實還是會看的,情緒上頭的時候總是口無遮攔。
天色不早,王元青和張正炎還得回去洗澡,跟他們道別,封華墨也挑了一條近路送應白貍出學校。
封華墨跟應白貍說:“貍貍,有問題的話,我會去店里找你的。”
最近他們都住店里了,胡同處的租房都沒回去過,因為之前家里不止一個人,胡同那太小了,住不下,干脆全在店里,而應白貍一個人的時候也要看店,他們都慢慢遺忘還有個出租屋。
好在房租走了關系,不貴,就當租個地方放行李了。
應白貍抱抱封華墨:“放心來問,我知道的,一定幫你。”
回到店里后應白貍照常自己過日子,每天吃點零食,坐在柜臺后看看書,天氣涼了之后工人們不來納涼了,但有時候會過來跟她打招呼,說附近哪里又開了家新的店,說應白貍可以過去買飯吃。
就算沒有丈夫做飯,也可以吃到好吃的——工人們是這樣說的,帶著調侃的語氣。
封華墨卻在立冬第二天,帶著濃郁的腥氣回來,倒吸著冷氣說:“貍貍,我好像撞鬼了。”
應白貍趕忙放下手中的書,小跑到封華墨面前,上下打量封華墨的樣子,看到他的衣服有點皺,有一股潮腥的味道,從前在老家鄉下,那邊是南方,每到回南天,衣服曬不干,晾屋內一兩天就是這樣的味道。
“怎么弄成這樣?”應白貍伸手去摸封華墨的衣服,也是潮潮的。
“你先跟我回學校一趟,路上邊走邊說。”封華墨表情著急。
應白貍沒耽擱,鎖上店門就和封華墨出發。
路上封華墨解釋起來還心有余悸,前天,他跟幾個舍友一起去幫老師運實驗材料。
本來應該學校出面送來所有材料,因為那是教學的一部分,屬于必須要有的資源,但老師接到電話,說在進城的路上,出現了意外,過不來了,問能不能寬限幾天。
要是往常,老師肯定說不急,畢竟人家又不是跑單了,只是遲一點送來,學校定的東西常有來遲的,路不好、天災人禍什么的,遇見了就只能自認倒霉,反正大學多數情況很自由,不至于逼著人家冒險準時送到。
但這次不一樣,剛送來的各種古代物品,都是從地里出來的,長時間暴露在空氣中,很可能會迅速老化,到時候上面的信息都無法提取辨認,就白廢了,并且,老化后說不定會對物品本身造成不可逆的破壞。
為了這些物品的安全,老師讓封華墨帶人去接應,看看到底什么情況,如果是路的問題,導致車子過不來,那他們就一人帶一點,先回來應急,他會寫好證明書讓他們帶過去。
封華墨自然同意,帶上自己的舍友出發,按照老師提供的位置,去了附近的一個鎮上,那個鎮子不在首都范圍內,但附近有路進首都,比較熟悉路的司機才會走那邊。
被迫停留的原因他們沒有告知老師,封華墨就無從得知,帶著舍友們進去鎮子后,他們先去招待所,說是司機和送貨負責人暫時在鎮子的招待所休息,畢竟是大學的貨物,鎮長怕被怪罪,很是小心地陪著。
找到人之后,封華墨按照老師的說法溝通,既然車過不去,那他們就先帶一批貨回去,研究是不能停的。
負責人很痛快地就同意了,但貨物很多,按照老師的要求每一種都必須拿一部分,一樣樣整理完,已經快天黑了。
鎮長說:“天黑了,我這邊路不好走,但凡經過,無論進出,都是不能走的,你們也在這里睡一晚吧?”
這邊確實偏僻,只有一條小路可以去往首都,要不是走這邊路程會近很多,司機們也不會選擇走這樣的地方。
盡管人生地不熟,但封華墨一行都是人高馬大的年輕人,還有負責人和司機在,封華墨就同意留下,不過要給老師打一個電話,說明天回去。
鎮子上還是有幾臺電話的,老師得知消息,覺得天色已晚,留宿也好,夜里趕路不安全,他們就這樣留了下來。
招待所不提供食物熱水,連電都沒有,鎮長很無奈地給他們賠笑,說:“這鎮子跟四九城是近,可無論是當年還是現在,都窮得很,資金有限,招待所的資金很少,沒辦法提供完整的服務,但你們可以到我家吃飯,就是東西不太好。”
負責人跟著說:“這邊條件就是這樣的,不跑貨根本沒人來,他們就是想趁機賺點錢,我跟司機師傅都自帶干糧了,你們幾個小伙子,能堅持住就餓一晚,趁早睡覺,不能的話,去鎮長家吃也可以,不過你們可能最后要出點血哦。”
因為過去破四舊,能在恢復高考后上大學的,年紀都不小,不是被嚇大的,更不至于不懂外面的社會規矩,鎮長態度再好,這諸多困難,肯定也是為了讓他們掏錢,不掏錢當然別想獲得食物水電。
封華墨想了下,說:“我會做飯,只要有灶和食材就能做,不知道可以去哪里購買?”
“買不了,這種小鎮子,平時去供銷社,要不就是私底下匯聚的黑集市,天黑就散了,你上哪里買啊?”負責人譏諷地笑了聲。
不知道為什么負責人態度這么差,封華墨倒也不生氣,問舍友們怎么想的,要是這鎮子真有什么問題,沒吃飯挺危險的,今天他們本就忙了一天,除了一頓早飯,還一口水沒喝過呢。
這一趟來的舍友有三個,分別是年紀最大的寢室長、個子最高的老高和年紀最小的老幺,他們三個成績都不錯,為人也老實安靜,老師很喜歡他們三個和封華墨,覺得要接觸歷史的人,就應該安靜且細心,還耐得住性子。
有老師的關懷,他們四個才能在最忙的時候出來跑貨,一來可以休息,二來可以趁機玩一下。
但封華墨和舍友們都沒想玩,他們知道那些古物等不得,本打算盡快來回,沒想到貨物還挺多,不小心拖到了黃昏時分,沒辦法回去。
寢室長看看一臉討好笑容的鎮長,又看看旁邊似笑非笑的負責人和司機,小聲說:“這里好像怪怪的,要不我們就不吃了吧,趁早睡覺,明天一早還得趕緊回去找老師呢。”
老高和老幺也是一樣的想法,封華墨跟著應白貍見多了奇怪的人和事,這點東西倒是嚇不到他,不過帶著人呢,他也不敢掉以輕心,要是只有他自己,那肯定選擇連夜趕路了,有應白貍給的小紙人和黃符,他膽子都大上幾分。
現在只能委屈地跟鎮長商量,說他們不餓,來之前吃多了,只需要一個歇腳的地方,等到明天早上就離開。
招待所有兩種類型的房間,一種單人間,很小,比學校的宿舍還小,打開門進去只有一張床,被子也是臟兮兮的單被,這鎮子四面都是林子,本來入冬了溫度有所降低,有林子圍繞入夜后肯定更冷,蓋個單被不知道會不會被凍死。
還有一個大一點的房間,屋內有兩張床,附帶一個床頭柜,不過床都不是很寬,睡不下兩個人,同樣只有單被。
封華墨覺得這樣的地方分開睡有點危險,便問:“還有沒有更大的一點的房間,我們四個需要早起,怕會打擾到別人,住一起會方便很多。”
招待所的管理員是個老頭,他擺擺手:“沒有了,就這兩個規格,你們要是不滿意,可以找鎮長投訴。”
可鎮長就在他們身邊跟著,一直沒出聲,此時被點名,才說:“是這樣的,來我們這里過夜的人少,要不就是他們這樣的過路司機,不需要很好的房間,也不想一起住,所以建造的時候,就只弄了這兩種規格。”
封華墨皺起眉頭:“這樣啊……那我們四個住一個房間吧。”
“我們四個怎么住啊?”寢室長低聲問,那房間小得都沒辦法多站一個人,四個人怎么住?
“先定下再說。”封華墨沒解釋,問老頭要了掛著門牌號的鑰匙,和負責人、鎮長道別后帶著舍友去往對應的房間。
他們住在二樓,負責人和司機住在一樓,在分樓梯口分開,鎮長則是道別后就離開了,外面此時幾乎完全天黑,招待所里什么都看不清。
封華墨抓著樓梯扶手沒繼續往前走:“壞了,剛才忘記問那老頭要油燈或者蠟燭了,我們看不見,連自己房間在哪里都找不到,趕緊回去。”
于是他們往外走,好在天黑后老頭在自己的位置點了一盞油燈,指引著封華墨他們原路返回。
“又怎么了?”老頭問。
“我們沒有燈,找不到房間在哪里,這個燈還有嗎?”封華墨完全不害羞地問。
老頭看了眼自己的燈,說:“只有燈座了,沒有燈油,平時只有我自己在這里,來往司機都知道天黑之前回房間,所以從來沒問我要過。”
可眼下天黑了,不知道供銷社關門沒,封華墨又問有沒有蠟燭。
“我們這怎么會有那種東西?這里只有最便宜的煤油燈,燈座我可以借給你們,但你們要是想要亮,得去供銷社買燈油或者蠟燭。”老頭說著,將燈座推到封華墨面前。
沒辦法,沒有燈,他們進了招待所,什么都看不見,只能根據老頭給的路線,去找供銷社。
他們在鎮子里逛了好長一段路才找到亮著的供銷社,確實快關門了,已經關上一半,好在點了蠟燭,光芒傾瀉在漆黑的馬路上,十分顯眼。
封華墨帶著舍友快跑過去,他們隨身帶著票和錢,買到了一瓶煤油,還問供銷社的員工借蠟燭的火,將煤油燈點燃,招上玻璃蓋子,就是一盞還算明亮的油燈。
寢室長他們很高興,有燈光的時候,人心中的恐懼其實會稍微下去一點。
“現在好了,我們有燈了,外面黑漆漆的有點恐怖,我們趕緊回去吧?”老幺催促。
大家點點頭準備離開,封華墨忽然停住腳步,讓他們等等,轉頭又去買了點吃的、糖和火柴。
等離開供銷社,寢室長問:“老封,你怎么買這么多東西?我們明天就走了。”
供銷社里的食物有限,封華墨買的是窩窩頭,味道肯定不是很好,他將窩窩頭分給大家:“一來,我們確實要吃東西,二來,糖是應急物資,有什么意外,都可以使用,最后,火柴很重要,這燈要是滅了,還得火柴來點。”
寢室長恍然大悟:“原來是這樣,還是你考慮得周到。”
這不考慮周到,只是經驗之談,去的離奇地方多了,怎么都該知道火、治療物品和食物是多重要的東西。
有油燈照明,大家走得比原來快上許多,回到招待所,封華墨抬起手看了一眼,他有戴著手表,現在是晚上七點二十七。
管理員老頭趴在桌子上睡著了,他們回來都不知道。
上樓后,他們迅速找到自己的房間進去,屋內一股非常濃重的潮腥味,把幾人熏得夠嗆。
每個房間都有窗戶,封華墨忍不住過去把窗戶打開,兩頭通風后味道沒那么尖銳,可還是很重。
這招待所的房間都四四方方、一覽無余,開門后就是兩張床和在床中間的床頭柜,沒有其他家具,一張床只配一個枕頭和一張單被。
寢室長本來打算關門,封華墨制止了他,說:“寢室長,別急著關門,得先檢查一下房間。”
“這就我們四個人,還要檢查什么?”寢室長攤手,示意這簡單的房間還有什么好檢查的。
“床底沒檢查。”封華墨平靜地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