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夜飯的餐桌上,擺滿了精致的菜肴。一家三口圍坐,氣氛難得溫馨。
程淑蕓臉上的笑意一直沒停,嘴上卻還習慣性地念叨:“阿年也是的,能回來過年了,也不曉得早點動身。這年夜飯,到底還是缺了一個。”
坐在主位的周父看了妻子一眼:“往年不回來你念叨,今年能回來你還不知足。”
周京淮安靜地吃著飯,聽著父母有一搭沒一搭的拌嘴,嘴角只是微微勾了勾,并未出聲。
程淑蕓的注意力很快又轉回小兒子身上,給他夾了菜:“那怎么能一樣!往年就他一個人冷冷清清地過,多孤單,多可憐啊……”她說著,語氣里滿是疼惜,“這大過年的,哪里有人是自已一個人過的?”
周京淮夾菜的手頓住。
——哪里有人是自已一個人過的?
一張清冷的,安靜的臉毫無征兆地撞進腦海。
還真有。
周母還在耳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什么,周京淮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。剛才入口的飯菜,仿佛瞬間失去了所有滋味。
忽然,“嗒”的一聲輕響。
他放下了筷子。
餐桌上的交談戛然而止。周父周母都看向他。
“啊淮,怎么了這是?”程淑蕓疑惑地問。
周京淮推開椅子,站起身來。“我吃飽了。”他的聲音有些發緊,“你們慢慢吃。”
“這才吃了幾口就飽了?”程淑蕓看著他幾乎沒怎么動的碗碟。
“嗯,”周京淮已經轉身,從衣帽架上取下外套。
程淑蕓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:“這大過年的,你還要去哪兒啊?”
“出去一趟。有事。”
他說著就朝門口走去。
“哎,你這孩子!”程淑蕓的聲音追著他的背影,“真是不著家!這大過年的…明天你哥就到家了,你可記得要回來啊!”
周京淮頭也沒回,只朝身后擺了擺手。
“知道了。”車駛出周家老宅所在的安靜街區,匯入主干道。
路燈的光暈在車窗上連成流淌的河。與往日擁堵不同,此刻道路暢通得近乎寂寥,偶有車輛掠過,也都是朝著團圓的方向疾馳。與之相對的,是道路兩旁居民樓里透出的、密集而溫暖的燈火,幾乎每個窗口都亮著,陽臺上偶爾能看見晃動的人影和閃爍的彩燈。
周京淮手握方向盤,目視前方,臉上沒什么表情,只有下頜線繃得有些緊。
他眼前晃過許多畫面:她蜷在沙發里看書的側影;那天在警局,她蒼白著臉,背脊卻挺得筆直的樣子;更早之前,在蘇黎世的雪夜里,她眼中一閃而過的、類似于依賴的光……最后定格在的,卻是那晚她抬頭看他時,眼里冰冷的詰問。
這女人真是不識好歹。
他簡直氣瘋了,這些年,他對誰這樣費過心?可她呢?沒有半分感激就算了,還一而再再而三的惹怒他。分開這些天,沒有一個電話一條微信,轉頭卻能對別人露出那種神情……
現在僅僅是因為一句“哪里有人是自已一個人過的”
他所有的怒火和理智都土崩瓦解,像個毛頭小子一樣不管不顧地沖出來。
,周京淮扯了下嘴角,那弧度里全是自嘲。
前方路口亮起紅燈。他緩緩剎停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方向盤。
旁邊車道上停著一輛家用車,后座貼著卡通窗花,隱約能看見孩子舉著玩具手舞足蹈的身影。駕駛座的男人側過頭,笑著對副駕說了句什么,女人也笑了起來,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領。
很平常的一幕。
周京淮卻像被那笑容燙到般,迅速收回了視線。
綠燈亮起,他猛地踩下油門,車速瞬間提升,窗外的光影被拉成模糊的色帶。
直到車子停在公寓樓下,他停好車,站在單元門外,冰冷的空氣讓他發熱的頭腦稍稍冷卻。
公寓門口,他看見門上那張尺寸極度不符的字貼。
所有的怒火、不甘、自嘲和那些理不清的復雜心緒,在這一刻,煙消云散。
他盯著那個小小的、倒著的“福”字看了幾秒。
“嘀——”
指紋鎖發出清脆的驗證聲,綠燈亮起。他按下門把,推開了門。
屋內亮著燈,電視開著,正播著熱鬧的春晚節目。他目光掃視一圈,不見林晚身影。下一秒,“嗒”的一聲輕響。主臥的門被推開。
林晚傍晚獨自煮了餃子,卻沒吃下幾個。她好像才發現,這公寓原來這么大。屋里空空蕩蕩,安靜得讓人心慌,打開電視,讓空間里多一些聲音,她索性先去洗了個澡。
坐在床邊擦拭頭發時,她隱約聽見外面傳來“嘀”的一聲輕響——清脆,短促。
她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,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是……聽錯了吧?
這樣萬家團圓的夜里,他怎么可能會……
可下一秒,身體已經比思緒更快地做出了反應。她赤著腳快步走到門邊,擰動了門把。
然后,她看見了站在客廳中央的周京淮。
他就站在那里,穿著一身深色大衣,肩頭似乎還沾著外面夜色的寒氣。一副風塵仆仆的模樣。
周京淮緩緩轉過身,目光落在林晚身上
她光著的腳站在門口,指尖還停留在冰涼的金屬門把上。身上穿著單薄的家居服,頭發松松地披在肩頭,帶著剛洗過的、半干的柔軟,發尾微潮。 濕發下那張因為驚愕而微微睜大眼的臉。
他的眼神很深,像冬夜的湖面,看不出底下是冰封還是暗流。
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連電視里傳來的小品笑聲和窗外隱約的煙花炸響,都像是被一層無形的玻璃隔開,變得遙遠而模糊。只剩下兩個人之間,那片幾乎能聽見塵埃落定的寂靜。
林晚的嘴唇動了動,卻沒發出聲音。心跳在短暫的停滯后,開始失控般地撞擊著胸腔,一聲聲,又重又急。
他……真的來了。
在這個她以為全世界都在團圓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