G大圖書館
林晚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了整整一個下午,直到閉館的音樂隱約響起,才收拾起攤開的筆記和文獻。
下午五點,她抱著書從圖書館走出來,沿著校園小路,慢慢往食堂方向走去。
今天是周六,校園空曠了許多。大道上不見平日的熙攘,初春傍晚的風還帶著未散盡的涼意。
偶爾有三兩學生與她擦肩而過,說笑聲很快飄遠,更襯得四周一片寂靜。這寂靜讓她感到些許安心。
距離那晚,已經過去整整一個月了。
那晚她倉皇逃回宿舍,躺在床上時,身體仍止不住地微微發抖。黑暗中,她一遍遍回想自已口不擇言拋出的那句“你娶我吧”,后知后覺的恐懼才如潮水般漫上來——她竟敢那樣挑釁周京淮。
接下來的一周,她過得心驚膽戰,手機稍有響動便神經緊繃,生怕屏幕亮起的會是那個名字。
幸好,風平浪靜。
周京淮沒有只言片語,仿佛她這個人連同那荒唐的一晚,都從未存在過。林晚想,大概是自已那句癡心妄想的話,終于觸到了他們那個世界的底線,讓他覺得荒誕可笑,也徹底失了興趣。
這樣最好。
她下了決心,將他所有的聯系方式——微信、電話,乃至可能存在交集的社交賬號——逐一刪除,并拉入黑名單。
為了杜絕任何有可能的交集,她甚至辭掉了奶茶店的兼職,盡管那曾是她重要的經濟來源。
校園大門,她也是盡量能不出去就不出去。
沒了兼職,就沒了經濟來源。她只能動用顧煜每月固定給她轉的那筆錢,翻出那張卡,查了余額,又仔細合算了學費、生活費。只要精打細算,支撐到大學畢業,應該是沒有問題的。這讓她稍微松了口氣。
她低著頭,慢慢走著。
這樣緩慢的生活節奏,過去整整一個月,林晚仍覺有些恍惚。
自從高中畢業以來,她的日子就像一只被不斷抽打的陀螺,在學業與兼職之間高速旋轉,容不得絲毫喘息。她早已習慣了那種被日程表推著走的緊迫。她沒有時間,也沒有余力去發展什么愛好,更談不上真正的社交。
如今,這只陀螺被驟然抽離了鞭繩。慣性消失后,世界變得異常安靜。大把的時間忽然沉淀下來,她卻像第一次學會走路的孩童,有些笨拙,也有些無措,竟不知該如何安放自已。
這種無所適從的感覺,比預想中更難以適應。
說到不適應,大概有人比她更不適應,那就是她的舍友們。
林晚如今大三,在這間宿舍住了已超過兩年。然而,“住”與“融入”是兩回事。
過去的她,像是宿舍里一個設定好程序的影子——每天兼職結束,要么不回來住,要么總是踩著門禁的最后一刻回來。那時宿舍早已熄燈,為了不打擾他人,她習慣了在黑暗里摸索著完成洗漱。次日清晨,四個人又各自奔赴不同院系的“早八”課堂,匆匆照面,至多點個頭,便算打過了招呼。
她們宿舍有個群,大一剛建時,也熱鬧過。群里常約著一起去食堂、逛校園,或周末出游。但林晚因為兼職,每一次邀約都只能拒絕。次數多了,她們也不再喊上她了。
后來,除非有查寢、交電費這類必要事務,群里便再無話音。林晚心里清楚,她們三人,大約早已另建了一個沒有她的新群。
如今,林晚的生活徹底改變,從那個深夜歸來的影子,變成了一個全天候存在的、真實的室友。這份存在本身,對宿舍原有的、已持續兩年的默契生態而言,無疑是一種陌生的闖入。
有好幾次,她在門外便聽見里面談笑風生,氣氛熱絡,可當她推門進去,那笑聲便像被按了暫停鍵,迅速安靜下來。
其實她們并非有意排擠,只是那長達兩年的空白,早已鑄成了一堵透明的墻。墻內的三人自成一體,而墻外的她,成了一個需要被重新適應的“局外人”。
所幸,這種微妙的僵局并未持續太久。
林晚的安靜與識趣,和有意識地融入宿舍的日常,像溫水煮青蛙,慢慢消融著那層無形的隔膜。她們之間的關系談不上親密,但那種刻意維持的安靜與尷尬,確是在不知不覺中消散了。
她怎么都沒想到,那已去世多年的林文棟和消失的程穂,居然成了她們之間的破冰石。
那晚,寢室里氣氛松散,其余三人正閑聊著家常。林晚照例坐在自已的書桌前看書,只安靜地聽著,并不插話。
對床的吳詩婷聊起家里哥哥添了二胎,暑假回去她可能得把房間讓出來,搬到小閣樓去住,話題便順勢拐到了各自家庭的人口結構上。
林晚隔壁床的女孩叫曹樂怡,性子活潑,天真爛漫。林晚覺得她跟知夏像極了,連興趣愛好都一樣,酷愛追劇追星。她的書桌上書本倒是沒多少,但是明星雜志倒是有一大摞。
她忽然湊過來,一邊往臉上拍著精華,一邊很自然地問:“晚晚,你呢?
林晚翻書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她抬起眼,迎上曹樂怡好奇的目光,語氣平靜無波:“一個。”
“哎呀,不是說兄弟姐妹,”曹樂怡笑著糾正,“是說家里一共幾口人呀?”
林晚看著她,沉默了兩秒,才重復:“嗯”
寢室里的談笑聲戛然而止。吳詩婷和另一個一直沒怎么說話的室友趙靜都轉過頭來,連同曹樂怡一起,三個人臉上寫滿了困惑與不置信。
曹樂怡放下手里的瓶子,語氣變得小心翼翼:“你…爸爸媽媽……”。
“沒有。”林晚打斷她,她回答得很平靜,那感覺就像剛才曹樂怡問她的問題是“你吃晚飯了沒?”
死寂。
三個女孩面面相覷,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、無措,與歉意。她們張了張嘴,卻發覺任何安慰或追問的話語都顯得不合時宜,甚至殘忍。
那晚之后,她們對她的態度,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。
起初是桌上偶爾多出來的小東西:一份不知誰帶的食堂早餐,水果,零食,甚至還有分享的面膜。后來,陽臺上晾曬的衣服,也常在她回來前就被一并收了進來。
那個沉寂已久的宿舍群,也重新熱鬧起來。話題不再是冷冰冰的通知,而是變成了“晚晚,一起去二食堂嗎?”“三樓新開了個窗口,據說排骨不錯,約不約?”。
這種突如其來的、近乎“過度”的溫暖,讓林晚有些無措。她想說“不必這樣”,可看著那些帶著善意的食物和邀約,所有推拒的話都堵在喉嚨里,無從開口。
她只能更安靜地接受,然后在打熱水時默默灌滿所有人的水瓶,用這種笨拙的方式,試圖維持一種不讓她心慌的“平衡”。
后來有一次閑聊,話題不知怎的繞到了宿舍群。曹樂怡吐了吐舌頭,坦白她們三個確實另建了一個小群。
“不過!”她趕緊掏出手機,點開那個置頂的三人群,把屏幕遞到林晚面前,語氣里帶著促狹的笑,“你看,我們給你的備注可一致了。”
林晚看去,只見三個并列的昵稱后面,跟著一模一樣的備注:
「我那同住四年,而素未謀面的舍友。」
林晚微微一怔,隨即被這個古怪又貼切的稱呼逗得笑了起來。心底某處卻像被很輕地刺了一下。
“為什么是‘四年’?”她笑著問。
“因為我們都以為呀,”吳詩婷接過話,“你會一直像前兩年那樣,忙得像個影子,直到大四畢業各奔東西,我們可能都算不上真正認識你呢。”
曹樂怡用力點頭:“沒想到你這學期突然‘回歸’了,還挺讓人驚喜的。”
林晚臉上的笑意慢慢沉淀下去,她難得沉默。
是啊。
如果沒有那件事……她現在,恐怕依然是那個每天深夜歸來、清晨離開,與她們活在平行時空里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