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廂里頓時鬧成一片,其他人都圍攏過來,酒杯、酒瓶紛紛湊上,嚷著“周總以后得多罩著兄弟們!”,“淮哥,這口氣出得爽吧……”
周京淮唇角微微勾起,握著手中的酒杯,仰頭灌下一大口。氣泡在舌尖炸開,辛辣過后是回甘。
“少來這套。”他笑罵了一句。
音樂被調到最大,震耳欲聾,燈光搖曳,酒杯不斷斟滿又見底。
周京淮半陷在真皮沙發里,長腿交疊,他松了松領帶。耳邊是陶冶高聲復述財經頭條的夸張語調,他聽著,目光落在晃動的光影里,看不出情緒。
陸澤珩靠在另一側,晃著酒杯,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喧鬧人群,最終落回身旁略顯沉默的周京淮身上。他抿了口酒,調侃道:
“哎,我說……今兒這大喜的日子,怎么沒見你把那位‘小心肝’帶來?”
近旁的陶冶聽到,立刻轉過頭,酒精讓他的嗓門比平時更大,帶著不加掩飾的好奇:“對啊,阿淮!以前不是走哪兒都帶著的,今天怎么不見人?”
周遭的喧鬧靜了一瞬,好幾道目光似有若無地瞟過來,等著聽下文。
周京淮勾起的唇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殆盡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原本隨意搭在沙發背上的手,幾不可察地微微收攏了一下。
垂下眼睫,遮住了眸底瞬間翻涌又迅速被壓制的情緒,他伸手從西裝內側口袋掏出煙,點燃,再抬眼時,里面已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。
他深吸一口,緩緩吐出灰白的煙霧,才沒什么情緒地吐出兩個字:“分了”。
“我艸!不是吧,阿淮?”陶冶拔高聲音,一臉的難以置信,“上回在會所,看你倆那膩歪勁兒,虧我還以為你真上心了,還下了重注,賭這個一定超過半年呢,結果,回頭你就把人甩了。”他搖著頭,語氣半是調侃半是較真,“你這可有點不仗義啊,忒薄情了點兒!”
周京淮夾著煙的手隨意擱在屈起的膝蓋上,升騰繚繞的煙霧,模糊了他大半張臉,看不清具體表情。只聽見煙霧后傳來一聲極低的輕嗤:“可不是么。”
他頓了頓,彈了彈煙灰,“真是薄情。”
這毫無波瀾的自陳,反而讓陶冶一噎,準備好的調侃都堵在了嗓子眼。
他摸了摸鼻子,隨即又笑起來,自已找臺階下:“得!算我多嘴。不過話說回來,這才對味兒嘛,要哪天你突然情深似海、死去活來了,那才真叫嚇人!”
他順勢舉起杯酒,“來來來,大好日子,不提這些掃興的!這杯敬咱們周總,前程萬里!”
周京淮扯了扯嘴角,算是回應,抬手將指間燃了半截的煙按熄在水晶煙灰缸里。
他端起自已那杯一直沒怎么動的酒,與陶冶伸過來的杯子敷衍地碰了碰。
話題被生硬揭過,包廂重歸喧囂。
而一旁陸澤珩,將周京淮完整的情緒轉變盡收眼底。
他傾身過去,水晶杯沿輕輕碰了碰周京淮手邊的香檳,發出“叮”一聲微響。“真分了?”他壓低聲音,問得直接。
周京淮端起自已面前那杯酒,仰頭一飲而盡。吞咽的動作牽動著喉結滾動,放下杯子時,杯底與玻璃茶幾相觸,發出略重的一聲脆響。
半晌才回復:“嗯”
陸澤珩敏銳地察覺到了那股低氣壓,適時地收住了話頭,只是用探究的目光,更深地看了周京淮一眼。
夜深,喧囂終于散盡。
周京淮坐進車后座,閉上眼。酒精在胃里灼燒,太陽穴脹痛。車內一片寂靜。
“去天璽灣”他忽然開口。
駕駛座的方信立刻應道:“好的,老板。”他抬眼,飛快地瞥了一眼車內后視鏡。
周京淮仍閉著眼,眉心微蹙,下顎線緊繃,整個人陷在陰影里,透著深重的疲憊。
方信收回視線,平穩地打過方向盤,車子改道駛向天璽灣的方向。
自從老板開始接手周氏以來,便以“通勤便利”為由購置了崇明山的別墅,從老宅搬出,一直獨居。
而近半年來,因為“那位”的出現,他幾乎是夜夜流連于天璽灣這處私密公寓,崇明山反倒成了偶爾落腳的去處。
然而,近一個月,老板再未踏足天璽灣。
身為周京淮的特別助理的他,對這其中的變故,心知肚明。
他清楚地記得那天——從不遲到早退、甚至常常加班至深夜的老板,罕見地在下午五點就離開了辦公室。
離開時,眉目間依稀殘留著一絲難得的、松快的笑意。
然而次日清晨再出現時,那點笑意已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眼底帶著紅血絲和一張冷得能刮下霜來的臉,周身都彌漫著低氣壓。
隨即,他便接到了指令:找人去清理天璽灣的公寓。
當他用備用鑰匙打開那扇門時,即便早有心理準備,屋內的景象還是讓他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——水晶杯的碎片銳利地散落在地毯上。
湯汁與菜肴污濁地濺得到處都是,碟碗狼藉,桌椅歪斜……整個客廳猶如經歷了一場風暴,每一處混亂都赤裸裸地訴說著昨夜這里曾爆發過何等激烈的爭執。
他環顧四周,那些曾經若有若無存在的女性生活痕跡,已然消失無蹤。幾乎是瞬間,他便聯想到了那份協議。
當初為了絕對的隱秘,那紙合約還是由他親手擬定、親自復印的。
算算時間,也確實該到期了。
所以,這是……協議到期,鬧掰了?
方信望著前方沉沉的夜色,無聲地嘆了口氣。心底除了職業性的冷靜評估外,他實在是佩服那位“祖宗”的勇氣和膽量。
他自畢業起就跟在周京淮身邊,到如今整整五個年頭。這五年里,他見識過老板在談判桌上的殺伐果斷,在危機面前的冷酷鎮定。真正動怒失態的次數,屈指可數。可最近這半年,老板情緒波動的頻率與強度,簡直抵得上過去五年的總和。
方信自認為了解周京淮,能精準揣摩其意圖,提前打點好一切。可即便如此,每次面對周京淮真正動怒時的模樣,他都覺得……滲得慌。她……怎么敢的?
車子在公寓車庫穩穩停下,方信的聲音打破沉寂:“老板,到了。”
后座,周京淮靜默了數秒,才緩緩睜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