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個月后。
盛夏的午后，林晚盤腿窩在沙發(fā)里，指尖捏著細(xì)針，正一針一線認(rèn)真織著圍巾。旁邊那臺老舊的風(fēng)扇吱呀轉(zhuǎn)動，卷起一陣帶著熱氣的風(fēng)。
明晃晃的陽光穿過窗臺斜斜落進來，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細(xì)碎的光影，柔和了她的側(cè)臉輪廓。
7月初，G大就已經(jīng)放暑假了，林晚沒有像往常那樣急著去找兼職。許久沒回老家了，她忽然很想回去看看。
暑假第二天，她便拎著簡單的行李，坐上了回老家的班車。
回到小鎮(zhèn)的日子，過得緩慢又愜意。她每日陪著顧姨去集市挑揀新鮮的瓜果蔬菜，在灶臺邊給顧姨打打下手，午后的時光就消磨在書本里，閑來無事時，還跟著顧姨學(xué)起了織毛線。
昨晚晚飯時，她聽到顧姨和顧煜的通話，說顧煜今天會回來。
早在兩個月前，日昇在運城的合作項目已經(jīng)順利完成，顧煜也回到了江城。這一年多來，日昇發(fā)展勢頭迅猛，已經(jīng)從原來那個緊湊的公寓搬進了敞亮的寫字樓，團隊也添了新面孔。
公司搬遷那天，他還特意開車到G大接上她，說是要一起吃飯慶祝。
“叩、叩、叩。”
敲門聲打破了寧靜，林晚放下針線，赤腳跑到門口拉開門。
顧煜就站在門外，一身白襯衫配深色西褲，唇邊帶著溫和的笑意。
“回來啦？”林晚扶著門框，仰頭看他。
嗯。”顧煜的目光掃過她赤著的腳，“快回去穿鞋。買了冰鎮(zhèn)西瓜，過來吃。”
“好！”林晚脆生生應(yīng)下，轉(zhuǎn)身噔噔噔跑回屋里。
等她趿著拖鞋出來時，顧煜還站在門口等著她。明明兩家就住在對門，不過幾步的距離。
“來啦！”林晚笑著走到他身邊。
兩人并肩進門時，顧姨正端著果盤從廚房出來，見了林晚，立刻招手：“只只，快來！特意給你留了塊最沙最甜的，快來吃。”
林晚立刻湊過去，親昵地?fù)ё☆櫼痰母觳玻X袋輕輕蹭了蹭，“謝謝顧姨！顧姨對我最好了！”
林晚接過那塊最大的，咬下一大口，冰涼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，舒服得她瞇起了眼睛。
“甜不甜？”顧姨坐在一旁，笑著問。
“甜！比鎮(zhèn)上賣的那些甜多了！”林晚忙點頭，嘴角還沾了點西瓜汁。
顧煜坐在她對面的藤椅上，慢條斯理地啃著瓜，目光落在她沾了汁水的唇角，指尖幾不可查地動了動，最終還是沒說什么，只遞過一張紙巾：“擦擦。”
林晚愣了愣，才反應(yīng)過來。
“哦”她接過紙巾胡亂擦了擦。
顧姨瞧著他倆這模樣，眼底漫過一絲笑意。
林晚一直待到吃完晚飯才回到自已家。
次日，顧煜難得睡到自然醒。吃過母親留在灶上溫著的早餐，他換了身簡單的T恤長褲，去敲對面的門。
指節(jié)叩在木門上發(fā)出悶響，里面卻安靜無人回應(yīng)。他想了想，轉(zhuǎn)身朝小區(qū)外走去。
剛出小區(qū)門口，腳步便不自覺地停了下來。
盛夏的清晨，陽光已經(jīng)頗有聲勢。小區(qū)門口老榕樹撐開的茂盛枝葉化作綠蔭。林晚戴著耳機坐在樹下的秋千上聽著單詞，腳尖無意識地輕點地面，讓身體小幅度地來回蕩著。遇到拗口的詞，她會微微蹙眉，跟著復(fù)讀機清晰地再念一遍。
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榕樹葉，濾成晃動的光斑，輕輕跳躍在她專注而柔和的側(cè)臉上，長睫在眼瞼下投出細(xì)細(xì)的陰影。
顧煜就這么隔著一段距離望著，他好久沒有這樣，靜靜地看過她了。
相比年前她的臉頰似乎豐潤了些。
秋千上輕輕晃動的身影，與記憶里某個小小的影子漸漸重疊。
她小時候就愛蕩秋千，那時總是纏在他身后，軟糯的聲音一遍遍央求：“顧煜哥哥，推高一點，再高一點。”
童年的林晚，臉蛋圓嘟嘟的，總愛像條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。那時候的他，其實并不太耐煩。
父母離異后，母親獨自帶他生活，家境拮據(jù)，他在同齡孩子中顯得瘦小又沉默。小區(qū)里的孩子常常因此排擠他，嘲笑他是“沒爸爸的野孩子”。
而那時的林晚，與他仿佛是活在兩個世界。
她擁有他不敢奢望的一切：父母恩愛和睦，家里做著不大不小的生意，日子寬裕。她是被穩(wěn)穩(wěn)托在掌心呵護著長大的，像童話里無憂無慮的小公主，穿著干凈漂亮的裙子，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，口袋里總有掏不完的糖果和新奇玩意。
說實話，那時候的顧煜，心里是妒忌的。
8歲那年，也是這樣燥熱的午后，兩個稍大點的男孩又堵著他，言語從奚落他，逐漸升級到侮辱他母親。積壓的怒火瞬間沖垮了理智，他撲了上去。可瘦小的身軀哪里是兩個人的對手，很快就被死死按在地上，拳頭和唾沫星子一起落下來。
就在這時，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后的小不點不知從哪里沖了出來。看到他被壓著打，她急得在原地大哭，然后跺著腳跑上來，用盡力氣想拉開壓在他身上的人。
她被狠狠推倒在地，膝蓋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，立刻破了皮，滲出血珠。可她哭著也沒停，爬起來又撲上去。六歲的孩子能有多大力氣？她急紅了眼，低下頭，一口狠狠地咬在，壓在他身上的那個男孩的耳朵上。
“啊——！”男孩吃痛大叫，這才站起身來。
那個膝蓋流血、滿臉淚痕的小小身體，立刻張開短短的胳膊，擋在了他前面。
她抽噎著，話都說得不清楚，卻帶著一股兇狠的勁頭：“不許你們……欺負(fù)…顧煜哥哥！”
那兩個男孩見林晚咬得兇狠，又怕真把事情鬧大，悻悻地罵了幾句便跑了。
大榕樹下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。
小小的林晚這才轉(zhuǎn)過身來，看著倒在地上的他。他臉上掛了彩，嘴角破了，顴骨也青了一塊。她湊近些，伸出臟兮兮的小手，想碰又不敢碰，聲音里還帶著沒散盡的哭腔：“顧煜哥哥，你沒事吧？疼不疼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