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著她那張花貓似的臉,還有破了皮的、滲著血絲的膝蓋,搖了搖頭,想扯出個笑,卻牽動了傷口:“不疼。”
誰知這一句“不疼”剛出口,林晚的嘴一扁,剛剛強忍住的眼淚又決了堤,“哇”地一聲大哭起來。
她哭得抽抽噎噎,上氣不接下氣,邊哭邊含糊地說:“可是……可是只只好疼啊……這里,好疼……”她指著自已擦破了的膝蓋,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。
他忍著身上的酸痛,手忙腳亂地去翻自已洗得發白的褲子口袋。摸了半天,終于掏出一顆被體溫焐得有些軟化的大白兔奶糖——那是母親昨天獎勵他幫忙做家務給的,他一直沒舍得吃。
他笨拙地剝開有些黏連的糖紙,把乳白色的糖塊遞到她嘴邊:“只只不哭,吃糖。”
奶甜的香氣鉆入鼻腔,林晚的哭聲漸漸小了,變成了小聲的抽噎。她就著他的手,舔了舔那顆糖,然后張開嘴,含了進去。腮幫子鼓起來一塊,淚光還在長睫毛上顫著,但總算不再嚎啕大哭了。
他松了口氣,撐著地站起來,又小心地把她也拉起來:“走,回家,給你包扎。”
一瘸一拐地他牽著同樣一瘸一拐的她,兩個小小的身影慢慢挪回了家。
他用清水小心地給她沖洗傷口,找出母親備著的紅藥水和紗布,模仿著母親平時給他處理傷口的樣子,動作生澀卻盡量輕柔地給她膝蓋涂上藥水,再用紗布笨拙地繞了幾圈打個結。
她一直安安靜靜地坐著,偶爾因為刺痛縮一下腿,但沒再哭,只是含著糖,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忙活。
傍晚,顧姨下班回來,一眼就看到兒子臉上掛的彩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還沒等她開口問,一直等在門口的小小身影就撲了過來,緊緊抱住她的腿。
林晚仰起臉,急急地、口齒清晰地說:“顧姨,你別罵顧煜哥哥!是那些人壞,顧煜哥哥才跟他們打架的!顧姨你要是生氣……就罵只只吧!只只也打架了!”
自那以后,顧煜便不再覺得身后那條“小尾巴”煩人了。他開始每天等她一起上學、放學,自然而然地承擔起保護者的角色。
而她呢,明明是個聞到糖香就走不動道的小饞貓,卻總把好吃的悄悄分他一半,奶糖、餅干、水果……每次都塞到他手里,眼睛亮晶晶地說:“顧煜哥哥,你吃。”
他若推說不要,她就執拗地舉著手,直到他接過,她才肯吃自已那份。
她大概懵懂地知曉他家的拮據,那些分享里都藏著小心翼翼。
這份寧靜,在她十歲那年戛然而止。林父生意失敗,林家天翻地覆。往日的溫馨蕩然無存,爭吵與壓抑成了日常。
程啊姨走后,情況更是糟糕。顧煜時常看見她手臂或小腿上帶著青紫的淤痕,分明是挨了打。
那個曾經像小太陽般熱情活潑的女孩,迅速沉默下去,眼神里時常蒙著一層驚惶的灰霧。
他看在眼里,胸口悶得發疼。
那時他十五歲,憤怒、心疼卻深感無力。直到一次,林文棟在暴怒中差點將她打死。
他暗暗下定決心:他必須要變得強大,強大到足以將她從這片泥沼里拉出來,再不讓她受一絲委屈。
他知道,唯一看得見的出路就是讀書。從此他把自已埋進課本與試卷,近乎自虐般地刻苦。
終于,他考上了理想的大學,之后與朋友合伙創辦了“日昇”。所有的拼搏都指向一個目的:賺很多很多錢,給她筑一個安穩無憂的世界,把命運虧欠她的幸福,加倍補回來。
然而,當他終于讓公司稍有起色,躊躇滿志地以為能靠近那個目標時,卻得知她已經和別人在一起了。
那個男人權勢煊赫,是他這輩子無論如何也無法企及的高度。
那些日子,他很頹廢,所有的信念仿佛被抽空。
他甚至連見她一面的勇氣都沒有。
直到兩個月前,他從運城項目上歸來,才察覺出異樣。她不再外出兼職,大部分時間都留在學校,連這個暑假也一反常態,早早地、長久地待在了老家。
種種跡象讓他隱隱猜測,她與那人,或許是斷了,可是他卻不敢開口問。
許是察覺到有目光落在身上,林晚側過頭,一眼便看見了站在幾步之外的顧煜。她摘下耳機,臉上漾著笑意:“起來啦?”
顧煜從回憶里抽身,邁步朝她走去。“嗯。”他應了一聲,目光越過她,望向小區外延伸的熟悉街巷,聲音溫和如常,“要不要去逛逛?”
“好啊。”林晚笑著應道,便要從秋千上下來。
顧煜下意識地伸出手,穩穩扶住了還在微微晃動的秋千繩,等她站穩。
兩人并肩,踏著被晨光曬得微溫的柏油路,朝鎮子走去。
沒走多遠,在拐角處的老式雜貨鋪前,就遇到了搖著蒲扇的吳伯。老人瞇著眼辨認了一下,臉上立刻堆滿笑:“喲,是顧家小子回來啦!這是……只只?都長這么大啦,真是俊!”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打了個轉,帶著點善意的探究,“一塊兒回來看看?”
顧煜自然地側身,將林晚往身邊帶了帶,笑著點頭:“吳伯,早。回來住兩天。”
“好,好!”吳伯笑呵呵地,又對著林晚說,“只只,你顧姨前兒還念叨你呢,說你回來她高興得不得了!”
林晚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,乖巧地叫了聲“吳伯”。
寒暄幾句后離開,還能聽到身后老人隱隱帶著感慨的自語:“倆孩子,瞧著真般配……”。
兩人沿著被樹蔭切割得明明暗暗的小路繼續往前走。路過鎮上的小學,紅磚圍墻內靜悄悄的,因為放暑假,鐵門被上了鎖。
只有圍墻邊一株老舊的三角梅,開得不管不顧,熱熱鬧鬧地探出一大叢繁花來。那可是他們讀書時就有的。
學校雖關著門,對面的小賣部卻還是大門敞開。店面清清冷冷的,只有幾個小孩擠在柜臺里的小電視機前,目不轉睛地看著動畫片。
陽光越發熾烈,顧煜看她額角沁出細汗,被曬得臉頰有些發紅,便停下腳步:“等我一下。”
他走進小賣部,出來時手里拿著兩根最簡單的老冰棍,透明的包裝紙,印著藍色的字。遞了一根給林晚。
林晚笑著接過來,剝開紙,習慣性地先舔了一口。那股熟悉又直白的甜意與冰爽在舌尖化開,她輕輕吁了口氣,眼里漾開笑意:“還是當年的味道。”
顧煜看著她那滿足又略帶感慨的神情,不由地笑出了聲。
林晚咬著冰棍,抬眼看他,有些疑惑:“笑什么?”
顧煜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冰棍上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,“忘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