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先是茫然,隨即,某個被塵封的畫面猛地撞進腦海。她的臉頰“騰”地一下,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紅暈,一直蔓延到耳后。
怎么會忘。
她一年級那個夏天,熱得樹葉都打了卷。放學鈴一響,她沖出校門,就看到顧煜已經等在小賣部旁的樹蔭下了。
幾個高年級的學生舉著冰棍,說說笑笑地從她面前走過。她的眼睛就像被粘住了,直勾勾地盯著人家手里那冒著白氣的糖水冰,小嘴巴不自覺地跟著別人吮吸的動作動了動,直到人走遠了,還在眼巴巴地望著,用力咽了下口水。
然后,她轉過身,拽了拽顧煜的衣角,仰起臉,眼睛里全是渴望,聲音軟得能擰出水來:“顧煜哥哥,我也好想吃……”
顧煜抿了抿唇,口袋里那兩塊錢,是母親早上給他買新作業本的,硬硬的紙幣邊緣硌著他的指尖。
他低頭看著她曬得紅撲撲的臉蛋,還有那雙寫滿“想要”的眼睛,那點猶豫瞬間就被擊潰了。他沒說話,轉身就進了小賣部。
當他舉著那根珍貴的冰棍走出來時,她開心得幾乎要跳起來,迫不及待地接過,手忙腳亂地去撕包裝紙。
也許是太心急,也許是包裝被凍得發脆,只聽“啪”一聲輕響,那根還冒著寒氣的冰棍直直掉在了滾燙的水泥地上,滾了小半圈,沾滿了灰。
兩個人都愣住了。時間好像靜止了一秒。顧煜心里一沉,剛想伸手拍拍她,說“沒關系,哥哥再……”(雖然他知道不可能再買一根了)。
可他手還沒碰到她,她已經飛快地蹲了下去,撿起了那根臟兮兮的冰棍。她用小手胡亂抹了抹上面沾著的沙土,抬起頭,臉上非但沒有哭,反而努力擠出一個“沒事”的笑容,脆生生地說:“不怕的!我媽媽說,掉到地上的東西,三秒鐘之內撿起來,就還能吃!”
說著,她舔了一口,還把冰棍舉到他面前,那上面被她抹過的地方,留下一道道混著灰塵的水痕:“看,顧煜哥哥,一點都不臟!可好吃了,你試試看!”
陽光刺眼,她舉著冰棍的小手很堅定,眼睛亮得驚人。
鬼使神差地,他低下頭,就著她的手,在那根沾著灰土的冰棍上,輕輕咬了一口。混合著糖精、灰塵和夏日燥熱的古怪味道在口腔里彌漫開。
“嗯,”他聽見自已說,“不臟。很好吃。”
她立刻眉開眼笑,這才心滿意足地自已咬了一大口,笑得眼睛都沒了。
后來,因為沒有作業本,他沒能完成作業。第二天被老師叫起來,在教室后面罰站了一節課。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罰站,可奇怪的是,他貼著墻壁站著,聽著老師的訓斥,心里卻沒有一點不開心。
記憶里的味道與現實舌尖的冰涼重合。
顧煜咬了一口自已手里的冰棍,目光從她泛紅的臉頰,移到她手中那根被她小心舔舐著的冰棍上。
當年,沒錢買冰棍,兩個人能理所當然地同吃一根。
現在,有錢買冰棍了,可以輕松地買上許多根,卻再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理由,去分享同一份甜。
顧煜喉結微動,輕咳一聲,移開了視線,抬手看了看腕表:“不早了,該回去吃午飯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晚輕聲應著。
兩人便吃著冰棍,并肩往回走。一路樹影婆娑,只聽見蟬鳴和腳步聲,安寧得讓人心靜。
暑假余額已不多,林晚計劃提前幾天返校收拾,正好便和顧煜一同回江城。
午飯過后,兩人向顧姨道別。顧姨拉著林晚的手,聲音里滿是不舍:“只只,有空就多回來看看。”
林晚回抱住這個給予她無數溫暖的婦人,鼻子有些發酸:“嗯,我知道的,顧姨。您多保重。”
自駕回江城需要兩個多小時。車廂里流淌著舒緩的音樂,林晚看起來心情不錯,偶爾還會跟著旋律輕輕哼唱兩句。顧煜專注開著車,偶爾微微側目看她一眼,嘴角噙著溫和笑意。
許是昨晚睡得太遲——那條未織完的圍巾還剩一小截,她回家洗完澡后,硬是撐著趕工到近凌晨一點才徹底完工。
今早又因生物鐘早早醒來,此刻,溫暖的風和舒緩的音樂聲成了最好的催眠曲。沒過多久,她眼皮越來越重,終于支撐不住,頭輕輕歪向車窗一側,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顧煜很快察覺到身旁均勻的呼吸聲。他偏過頭,見她已然熟睡,幾縷碎發貼在光潔的額角。他伸手關掉音樂,將空調的風量調小,讓出風口避開她。
林晚一路睡得沉,顧煜只在偶爾瞥向后視鏡時,目光會在她沉靜的睡顏上停留片刻。
車子平穩地駛下高速,進入市區,在一個紅燈前緩緩停下。
剎車的細微慣性讓林晚醒了過來。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臉頰上還留著壓出的淺淺紅印,幾縷頭發睡亂了,貼在額邊,眼神還有些懵。
“醒了?”顧煜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
“嗯。”她含糊地應了一聲,抬手揉了揉眼睛,“到哪兒了?”
“快到了。”顧煜說著,單手從旁邊的置物架上取了一瓶水,擰開瓶蓋,遞到她手邊,“喝口水,潤潤喉。”
“謝謝。”林晚的確覺得有些口渴,接過來小口喝了幾口。清涼的液體滑過喉嚨,驅散了殘余的睡意。
綠燈亮起,顧煜收回目光,重新握緊方向盤,車子匯入城市的車流中。
不一會,車子便穩穩停在了G大門口。
“到了。”顧煜說著。
“好,”林晚解開安全帶,轉身去夠放在后座的背包。
她拉開拉鏈,從里面取出一個紙質袋子,遞了過去。
顧煜伸手接過,指尖觸到紙袋里柔軟織物的質感。“是什么?”他問。
“生日禮物。”后天就是顧煜的生日,林晚料想他到時會忙,便提前準備了。
顧煜打開紙袋,里面是一條折疊整齊的啞灰色圍巾。顏色……和他上次他圍在她脖間的那條,幾乎一樣。他輕輕展開,手工織品的特質立刻顯現——針腳細密,但走線能看出些許的不勻稱。
“你織的?”他抬眼,看向她。
林晚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:“嗯。第一次織,可能不太好看……”。
“我很喜歡。”顧煜打斷了她的話。像是為了證明,他當即拿起圍巾,在頸間繞了一圈。啞灰色襯著他白凈的膚色,格外地合適。
他目光落在她臉上:“謝謝你,只只。”
“你喜歡就好。”林晚松了口氣,嘴角彎起小小的弧度,“我估計你工作會很忙,就提前……”
顧煜點點頭:“嗯。”
確實,他請了兩天假,回去后必然是連軸轉,到時未必能抽出空來好好見面。
“那我先走了,拜拜。”她說著,手搭上了車門把手。
“只只。”顧煜叫住了她。
林晚回過身,眼里帶著詢問:“怎么了?”
他看著她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,那個壓在心底的問題,終于忍不住問了出口。
“只只,你跟他……”,話到了嘴邊,卻又頓住了,沒有說完。
但林晚聽懂了。
她臉上的神色似乎慢慢沉靜下去,眼睫低垂,避開了他的視線,她很輕地應了一聲: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