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停住腳步,她沒有回頭。
“安然……她是個單純善良的孩子。我不希望她知道這些,所以你……能不能……”
“好。”
沒等她說完,林晚便給出了回答,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,她快步沖出咖啡店。
雨說下就下,明明來的時候還是艷陽高照,就在她沖出門的瞬間,天色驟暗, 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砸落,頃刻間連成密集的雨幕。林晚沒有停下,徑直走進了雨里。
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頭發、她的衣服,冰冷地貼在她的皮膚上,卻奇異地帶走了臉上淚水的黏膩。她分不清臉上肆意流淌的是雨還是淚,只知道眼前一片模糊。她不再壓抑,任由嗚咽混在雨聲里,肩膀在行走中微微顫抖。
其實,早在食堂里,程穂客氣而疏離地稱她為“林同學”時,答案就已經昭然若揭——她不肯認她。
可心底總有一絲不甘在蠢動,為她辯解:或許她有苦衷?或許她身不由已?
然而沒有。
她甚至早就知道林文棟已經死了,卻依然沒有回頭找過自已。
林晚一直以為,母親是被打怕了,才不得不逃離那個家。她怨過,也無數次在深夜無聲地質問:為什么拋下我?我明明很乖,吃得不多,也容易養活……為什么不肯帶我一起走?
母親剛離開的那段日子,她天天固執地蹲在小區門口,從日升等到日落,堅信那個熟悉的身影會回來。
每次都是被暴怒的林文棟拖回家,換來一頓打罵。后來,她確實也“怕”了,不敢再明目張膽地等。
只是每次放學走到小區門口,腳步總會不自覺地慢下來,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每一個角落——她總覺得,媽媽或許就躲在某處,正偷偷地看著她。
可原來,她從未想過回頭。
“安然……單純善良。”
呵。
林晚忍不住想笑,可嘴角牽起的弧度卻比哭還難看。那她呢?她算什么?一個被徹底抹去的錯誤,一段需要拿錢封口的過去嗎?
她曾無數次設想過母女重逢的場景。或許是在某個嘈雜的街頭,或許是在老家斑駁的巷口。
在她的想象里,程穂的生活或許拮據,要看新丈夫的臉色,身邊還帶著嗷嗷待哺的孩子,所以才力不從心,顧不上她。
沒關系,林晚想,自已已經長大了,不需要她照顧了。只要她回來,只要她還記得自已,她就原諒她。
可現實給了她一記最響亮的耳光。
程穂過得很好。一身質地精良的衣裳,保養得宜的妝容與頭發,連伸出來的那雙手,都比她這個年輕女孩的手更白皙細嫩——那是一雙從未被生活粗糲打磨過的手。
她想象中的所有“苦衷”,都只是自已的一廂情愿而已。她的母親,在拋棄她之后,沒有吃過一點苦。
她就這么淋著雨,一步一步走回學校,走回宿舍。濕透的鞋子踩在地上發出沉重的聲音。
當她終于推開宿舍門時,渾身已濕得透透。雨水順著發梢和衣角不斷滴落,在腳邊迅速洇開一小灘水跡,她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。
“我的天!晚晚?!”正在桌前看書的吳詩婷被門口的動靜驚得一跳,立刻扔下書站起身,“你怎么……怎么淋成這樣?!出什么事了?”
林晚垂著眼,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。她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:“……沒事。只是忘記帶傘了。”
她的語氣平淡,甚至試圖擠出一個表示“無妨”的弧度。
曹樂怡也從床上探出頭,看著她狼狽的樣子,又急又氣:‘你個傻丫頭!外面雨這么大嗎?沒帶傘不知道先找個地方避一避?’”
吳詩婷敏銳地察覺到異樣,擔憂地走上前:“真的沒事?你臉色很不好,手也這么冰……”她觸到林晚冰涼的手指,眉頭蹙得更緊。
“真的。”林晚輕輕抽回手,避開室友探究的目光,“我沖個熱水澡就好了。”
她說著轉過身,徑直拿起洗漱用品,走進了衛生間。門被輕輕關上,隔絕了外界關切的視線。
很快,里面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。滾燙的水流從頭頂澆下,一遍遍沖刷過冰涼的皮膚,蒸騰起迷蒙的白霧,卻始終暖不進她發寒的心。
門外,吳詩婷和曹樂怡交換了一個擔憂的眼神,壓低了聲音。
“她真的沒事嗎?”
“不知道……但肯定不是忘帶傘那么簡單”。
林晚不知在熱水中站了多久,直到指尖都泡得發白、皮膚通紅,她才腳步虛浮地走出來。
草草吹了下頭發,她一言不發地爬上床,裹緊被子。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來,就這樣昏昏沉沉地,她墜入了一個夢。
夢里她回到了十歲那年。那時家里一切都好,沒有哭聲,沒有爭吵,只有溫暖的燈光和父母的笑容。夢里實在太溫暖,讓她一點也不愿醒來。
林晚醒來時,人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。
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,消毒水的氣味若有似無地鉆入鼻腔,喉嚨里像燒著一把火,干痛得厲害。她微微動了動,感覺到手背上貼著醫用膠帶,冰涼的液體正通過留置針,一點一滴流入血管。
病房的門在這時被輕輕推開。
顧煜的身影出現在門口,手里拎著一個保溫袋。看見她睜著眼,他腳步明顯快了些,走到床邊。
“醒了?”他一邊低聲問,一邊將東西放在床頭柜上,伸手自然的探了探她的額頭,“燒退了。還有哪里不舒服?”
林晚想說話,卻只發出一聲沙啞的氣音。
顧煜會意,用棉簽蘸了溫水,細致地潤濕她干裂的嘴唇。
“我……怎么在這?”緩過一絲氣力,她聲音微弱地問。
“感覺怎么樣?”顧煜沒有直接回答,先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,才說,“你室友早上發現你發高燒,把你送來的,是急性肺炎,燒得很厲害。她們守了你一整天,剛被我勸回去休息。”
原來,一向自律早起的林晚,今早卻遲遲沒有動靜。鬧鐘響了又響,舍友察覺她的異常,掀開床簾——只見她臉色潮紅,眉頭緊鎖,渾身被虛汗浸透,一摸額頭,燙得駭人。
幾個人慌忙中將她送來了醫院。
今天是周五,顧煜公司有聚餐。他打電話本想叫上林晚,聽電話的卻是她舍友,他這才得知她在醫院的消息。
電話掛斷后,他便立刻趕了過來。
——
近半年的高強度工作,連鐵打的方信也扛不住累倒了。這是他來醫院掛水的第三天,醫生終于松口,開了口服藥,說明天可以不用來了。
他戴著口罩站在取藥窗口前排隊時,方信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不遠處繳費的隊伍,隨即他看到了顧煜。
這已經是他在醫院第二次看見對方了。昨天,他瞥見顧煜拎著保溫袋匆匆走向住院部;今天,又撞見他在繳費處排隊。
方信想起自已看過的那份調查報告:顧煜,單親家庭,母親遠在老家。那他這樣連續在醫院奔波,是在照顧誰?
一個清冷的身影驀地浮現在腦海。難道是她?
取完藥,方信看著顧煜走向住院部的背影,腳步稍頓,隨即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