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梯指示燈在“6”樓停下。方信乘下一班電梯上了六樓。站在安靜的走廊里,他正思忖著如何尋人,剛走了兩步,便看見顧煜提著熱水壺從一個房間出來,轉身朝走廊另一頭的開水間走去。
方信快步上前,在顧煜剛出來的那間病房門口停下。他下意識提了提口罩,伸手剛要觸碰門把——門卻突然被人從里面拉開了。
方信一驚,猝不及防地對上一雙審視的眼睛。
是一名護士。她看著門外這個舉止有些可疑的男人,皺眉問道:“你找誰?”
門敞開的縫隙里,方信一眼就看見了病床上的人——是林晚。她閉著眼靜靜躺著,像是睡著了,臉色有些蒼白。
方信心里一定,隨即壓低了聲音,對護士解釋道:“我是林晚的朋友,聽說她病了,來看看。她情況怎么樣了?”
護士瞥了他一眼,又低頭核對了懷中的病歷夾,確認姓名無誤,才公事公辦地答道:“急性肺炎,燒已經退了,正在用藥。病人剛休息,還需要觀察幾天才能出院?!?/p>
這時,方信余光瞥見走廊盡頭,顧煜正提著水壺往回走。他立刻對護士點了點頭,匆匆道:“好,既然她睡了,那我下次再來?!?/p>
說完,不等護士反應,他便轉身快步離開了。
護士看著他幾乎有些倉促的背影,皺了皺眉,心里嘀咕了一句“這人真奇怪”,便帶上房門,往下一間病房去了。
周氏集團總裁辦公室內,一片寂靜,只有中央空調低沉的運轉聲。
方信拿著一沓待簽的文件走了進去。寬大的辦公桌后,周京淮正垂眸審閱著手中的文件。他穿著熨帖的黑色襯衫,袖口隨意挽起,眉眼沉靜,看不出什么情緒。
方信將文件輕輕放在桌角,“老板,這些也需要您過目簽字?!?/p>
他的目光再次飄向周京淮——試圖從那波瀾不驚的側臉上,捕捉一絲能判斷今天“天氣”的細微征兆。
或許是這目光停留得略久,周京淮眼皮未抬,只極淡地瞥過來一眼。
方信心頭一凜,立刻斂目,身體站得更直了些。
周京淮并未停下手中的筆,繼續在文件上批注。
“有事?”他頭也沒抬,忽然開口。
方信轉咳一聲,猶豫再三,暗暗握了握拳,用盡可能平緩的語氣開口道:“老板,我……今天在醫院,看到林小姐了?!?/p>
“林小姐”三個字落下的瞬間,周京淮正在一份合同末尾流暢劃動的鋼筆尖一頓。一點濃黑的墨跡,在紙張上無聲地氤開來。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。
他見周京淮沒有打斷,便硬著頭皮繼續低聲道:“林小姐病了,看起來病得不輕。我悄悄問了護士說是:重癥肺炎,高燒不退,我去的時候,人還昏迷不醒。”
周京淮依舊沒有抬頭,直到利落地簽完手頭那份文件,將鋼筆“咔噠”一聲套上筆帽,才緩緩抬起眼。
他的臉上看不出什么情緒,薄唇微啟,吐出的字句卻讓方信后背一緊:
“看來,你還是太閑了點?!?/p>
方信立刻躬身:“我這就出去忙?!?/p>
他伸手去拿那沓已簽好的文件,轉身剛要邁步時。他回過頭,語速極快地說道:“仁和醫院,住院部,603?!?/p>
說完,他根本不敢去看周京淮臉上的表情,攥緊文件,一溜煙似的逃出辦公室。
辦公室里重歸寂靜。周京淮的目光落在剛才那份洇了墨跡的合同上,看了片刻,然后伸手,將它緩緩移到了一邊。
他向后靠進寬大的皮椅,視線投向落地窗外,高樓林立的城市遠景。半晌沒有動作。
習慣性地伸手探向襯衫口袋,摸出煙盒,磕出一支含在唇間。隨即,手在西褲兩側口袋摸索——打火機不在身上。
他眼神在辦公桌掃了一遍,而后拉開辦公桌抽屜,一層層翻找。就在拉開最底層那個不常使用的抽屜時,一抹鮮艷而突兀的紅色,猝不及防地撞入視線。
是一顆巧克力。
周京淮的動作頓住了,他沉默地看著那抹紅色。
片刻,伸手取下了唇間未點燃的煙。他這才想起來,從蘇黎世回來,他直接到了公司,從大衣口袋掏出的這顆巧克力時,他隨手放在了辦公桌最顯眼的地方。后來去美國出了趟急差,回來便忘了這回事。大概是秘書收拾時,順手將它收進了抽屜。
他就這樣靜靜地看了半晌。
終究還是伸出手,拿起了那顆巧克力來。因時間太久,原本棱角分明的紅色錫紙包裝已有些松垮,指尖能輕易感覺到內里巧克力軟化變形的質地,早已不復當初的硬挺。
他用指腹緩緩摩挲著那不再光滑的包裝紙。記憶洶涌地回溯:那個夜晚,她拉起他的手,將巧克力輕輕放入他手中,她抬頭看向他時,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光。
那一刻,她一點也不像在演戲。
他心頭被一種突如其來的沖動攥緊了——他要見她,要當面問個清楚:那些過往的片刻,她究竟有沒有過哪怕一絲一毫的真心。
他有多久沒見過她了?細細算來,竟已足足半年有余。
‘重癥肺炎’、‘高燒不退’、‘昏迷不醒’,離了他過得這么糟。在來醫院的路上,他已經想好了,見了面要先怎么嘲諷她一番。
可當他真站在病房門口,透過那道虛掩的門看清里面情形的剎那,所有尖銳的念頭都啞了火。心里某個地方,像是被細針扎了一下。
她穿著寬大的病號服,孤零零地坐在床邊。巴掌大的臉上沒什么血色,目光虛虛地投向前方某處,沒有焦點。
可憐至極。
他哪里見得她這副模樣。
他抬手,握住了冰涼的門把,剛要用勁推開——
一個男人的身影出現在視野里,他走到她跟前。
周京淮握著門把的手頓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