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住院這些天,一直是顧煜在陪護。病情雖已大有好轉,但醫生建議再觀察幾日。
他索性把工作也搬了過來。
早在來的第一天,他就從她室友那里聽說,她是淋了雨才發的燒。顧煜了解她,她不是那種會莽撞行事的人。這背后一定有什么事。
但她不說,他便不問。
此刻,他看向坐在病床上的她。
這兩天她常常是這樣,安安靜靜地坐著,目光不知落在何處。
顧煜沒去打擾她。
他想,她或許還需要一些時間,自已把那些紛亂的情緒理順。
他收回視線,看了眼腕表,隨即起身。熟練地將藥片分好,又倒了杯溫水,走到她身邊。
“時間到了,”他聲音放得很輕,像是怕驚擾了什么,“該吃藥了。”
林晚聞聲緩緩轉過視線,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,又落到他掌心的藥片上。
才伸出手拿起他掌心那些小小的藥片。她指尖有些涼,觸碰到他溫熱的掌心。
“手這么涼,”顧煜看了眼空調出風口,“是不是冷?我把溫度調高一點。”他說著轉身就要走開。
“顧煜。”林晚叫住他。
“怎么了?”顧煜回過身,看著她。習慣性地抬手輕觸她的額頭,“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我去叫醫生?”。
林晚搖了搖頭,她把藥片緊緊攥在手心。抬起頭看向他時,眼底已無法抑制地泛起一層朦朧的水光。
“我……”她張了張嘴,聲音帶著些顫,“我見到她了。”
“誰?”顧煜問。
“她啊。”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,劃過她略顯蒼白的臉頰,“十年了……她從來就沒想過要回來找我。一次也沒有。”
關于林家的事,顧煜最清楚不過。他心里已隱約有了答應。
顧煜沉默了會,“是……程阿姨嗎?你在哪里見到她的?”他輕聲問。
林晚吸了吸鼻子,淚水卻掉得更兇:“顧煜,我想不明白……我到底做錯了什么,她要這樣對我?”
她的聲音里滿是破碎與痛苦,“明明…明明我才是她的親生女兒……”。
“不是你的錯。”顧煜抬手,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,“怎么會是你的錯呢?”
這句話仿佛戳破了她苦苦支撐的最后一點力氣。她緊緊攥著藥片的手按在心口,整個人蜷縮起來,哽咽得幾乎無法成言:“我這里……疼……好疼……我等了她十年……整整十年,她不要我,不肯認我……往后,我是真……成孤兒了……”。
看著她痛苦的模樣,顧煜心疼壞了。他上前一步,輕輕將她的頭攬靠在自已腰間,虛虛地環著她顫抖的肩膀。
“傻瓜,”他輕聲說著,“你不是還有我嗎?還有你顧姨,我們永遠都是你的家人。”
最后的防線徹底崩塌。林晚再也忍不住,伸出手緊緊環住他的腰,將臉埋在他身側,放聲痛哭。
顧煜就那樣站著,一手仍端著水杯,另一只手輕柔地、一下下撫過她因哭泣而顫抖的脊背。
“哭吧,”他安慰著,“哭出來就好了。”
周京淮緩緩松開緊握著門把的手,金屬把手因他掌心的溫度而留下一點濕痕,又迅速在空氣中消散。
病房內壓抑的哭聲并未停歇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個因哭泣而微微顫抖的身影,然后轉過身,背影挺直,沿著來時的走廊離去。
路燈投下昏黃的光,周京淮坐在駕駛座。車窗降下,他手臂搭在窗沿,指間夾著煙,猩紅的火點在昏昧的光線里明滅。他的目光透過車窗,落在住院部大樓的某一扇窗戶上。
他就這樣看著,直到那扇窗融入整片黑暗里。
他才收回手,捻熄了煙。
引擎低聲啟動,車燈劃破昏暗,車子緩緩駛離。原地,只留下幾枚散落的煙蒂,靜靜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林晚住了整整一個星期才出院。這期間,宋安然發來的許多信息,她一條都沒回。
這天,她獨自在食堂吃飯,面前突然多了一副餐具——宋安然在她對面坐了下來。
“學姐!你終于回來啦!”宋安然語氣激動,聲音都比平時響亮,引得旁邊幾人側目。
林晚抬起頭。宋安然雙手撐在桌沿,身體前傾,正眼巴巴地望著她,眼底滿是毫不掩飾的、灼熱的真誠。
“嗯。”林晚輕聲應了,隨即垂下眼,避開了那道目光。小口小口地繼續吃著餐盤里的米飯。
“學姐,我給你發了那么多消息,你怎么都不回呀?”宋安然又湊近了些,聲音里帶上一點委屈和小心翼翼,“對不起……你生病我都沒能去看你,你別生我的氣好不好?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,攪著自已的手指:“我這些天……都在忙著準備出國轉學的事,真的焦頭爛額。”
林晚的手頓住了。她看向宋安然:“你…要出國?”
“嗯。”宋安然耷拉著腦袋,沒什么精神,“我媽媽想讓我轉學到英國去,說那邊教育更好,對未來更有幫助……而且家里生意重心也在往那邊移,可能過兩年,我們全家就都移民過去了。”她忽然抬起頭,急切地說:“學姐,其實我一點也不想走!我喜歡這里,喜歡我們學校,可是……媽媽很堅持,我不想讓她傷心。”
林晚沉默地聽著,筷子無意識地攪著碗里的米飯,她早已沒了食欲。
半晌,她唇角牽起一點弧度:“出國……也挺好的。”
“可是學姐,我舍不得你!”宋安然的眼圈有點紅了,“雖然我們認識時間不長,但我真的好喜歡你,總覺得……你就像我姐姐一樣。”
“天下無不散之筵席。”林晚打斷她,她聲音平靜,“況且,出國是好事,沒什么好糾結的。”
說完,她沒再看宋安然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,利落地收拾好自已的餐具,端起餐盤站起身來。“你快點吃吧,飯菜都要涼了。我吃飽了,還得回去譯稿。”
“好的,學姐。”宋安然也跟著站起來,聲音悶悶的,“學姐再見。”
“嗯,再見”!林晚輕聲應著,轉過身,沒有再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