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京淮在浴室待了足有大半個小時,才帶著一身未散盡的水汽走出來。他隨手抓了休閑裝套上,頭發半干,有些凌亂地搭在額前,神情比平日少了些鋒銳,多了點慵懶。
他下了樓。
客廳里,母親程淑蕓端坐在沙發上。一聽到樓梯的動靜,她便立刻轉過頭,目光殷切地追隨著兒子的身影。
“阿淮,可算起來了?!彼酒鹕?,快步迎上前,“餓不餓?廚房一直備著呢,就等你下來,馬上就能開飯。”
程淑蕓看著小兒子,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。自從兒子接手公司后,丈夫算是徹底放權,只擔著個董事長的虛名,整個集團的重擔全數壓到兒子肩上。
她眼見著兒子回家的次數是越來越少。
昨晚知道他回了老宅,她心里高興,卻連去敲他房門都舍不得,只盼著讓他能多睡一會兒,多休息片刻也是好的。
“嗯。”周京淮應了一聲,目光掃過客廳,“爸呢?”
“還在茶室琢磨他那點茶葉呢,我這就去叫他?!背淌缡|說著,轉身往茶室方向去。
一家三口安安靜靜吃過午飯。
午后,周京淮難得有閑心,陪著父親周國祥在小廳里下了一下午棋。
又一盤終了。
周京淮習慣性地拿起手機掃了一眼——屏幕上干干凈凈,除了早上的那通電話,沒有一條新消息。
他不禁皺了皺眉。一種混雜著不滿與失落的情緒,悄無聲息地漫上心頭。
指腹在屏幕上懸停片刻,他終是沒忍住,點開那個置頂的對話框,發了條信息過去:
「在忙什么?」
而林晚這邊,自打那天踏進家門,看見顧姨的第一眼起,心就揪緊了——記憶中那頭烏黑的頭發,竟已悄然染上了霜白,面容也憔悴。
她回來的第二天,就接到了顧煜的電話,拜托她幫著勸勸,想過完年就把顧姨接到江城去住,方便照料。
可一個在老家生活了幾十年、根深蒂固的老人,哪是那么容易說動的?這幾天,林晚把能想到的好處、能說的軟話都講遍了,顧姨卻只是溫和地笑著,一遍遍輕拍她的手,說著:
“顧姨在這兒住慣了,離不開這片土、這些老街坊。大城市啊,我住不慣的,悶得慌。” 她眼里滿是慈愛,“你別勸了,顧姨知道你孝順。以后啊,你有空的時候,記得回來看看我就好。”
顧姨溫和的笑容像一堵柔軟的墻,讓林晚所有勸說的話語都碰了壁。
除夕這天,林晚忙得腳不沾地。
她一個人跑前跑后,貼了兩家的春聯,趁著上午最后一點時間,她還趕著做了簡單的大掃除。
到了中午,趁著顧姨在廚房煲湯的間隙,她還不忘答應周京淮的每日一通電話。
雖然有些簡短。
下午,她便扎進廚房,給顧姨打下手。擇菜、洗菜、遞盤子,還試著搟餃子皮,雖然形狀不太規整,但顧姨笑得合不攏嘴,直說“有模有樣”。
顧煜是下午才到家的。風塵仆仆地進門,目光第一時間看向林晚,用眼神無聲地詢問。林晚正搟著餃子皮,抬眼對上他的視線,她輕輕搖了搖頭。
顧煜眼神暗了暗,沒說什么,只脫下外套,洗了手,便接過林晚手里的搟面杖?!斑@個我來,你去歇會兒。”
林晚確實有些腰酸,便沒推辭,退到一旁。
她端起早就涼了的半杯水喝了幾口,潤了潤有些干的嗓子。
放下杯子時,順手拿起擱在料理臺邊緣的手機,屏幕亮起,看到周京淮一小時前發來的那條:「在忙什么?」
她幾乎沒怎么思考,指尖點開相機,對著面前鋪著面粉的案板、一排排等待填餡的餃子皮,隨手拍了一張。
她將照片發送過去,沒有附加文字。
然后便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回原處,洗了手,重新回到案板前,繼續幫忙包餃子。
手機提示音響起的一瞬。
周京淮已經拿起手機,拇指迅速滑開屏幕——置頂對話框里,果然多了一張圖片。
他點開。
照片拍得有些隨意,焦點是鋪著薄粉的案板和幾排待包的餃子皮,
然而,他的目光卻在觸及照片邊緣的剎那定住。
在畫面的最右側,靠近案板邊緣、有些模糊失焦的地方,露出一段結實的小臂線條,以及一塊……隱約能看出是運動腕表輪廓的深色表盤。
那是一只男人的手。
他還捏著棋子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,方才那一絲因為收到消息而略微松緩的眉心,又重新緩緩蹙起。
對面的周國祥察覺到兒子細微變化,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沒作聲,將手中的白子穩穩落下,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。
“累了?”他平靜開口,“那就歇會兒。”
周京淮確實已無心棋局。他沒否認,只“嗯”了一聲,將一直捏在掌心的那枚黑子隨手丟回棋罐,隨即站起身。
“我去抽根煙。” 他丟下這句話,便握著手機,轉身朝連接客廳的露臺走去。
他從口袋里摸出煙盒,磕出一支咬在唇間。指尖觸及那枚銀色打火機時——動作頓了一下,還是“咔噠”一聲點燃。
深吸一口,辛辣的煙霧涌入肺腑,再緩緩吐出?;野咨臒熑υ诶淇諝庵醒杆僮冃?、消散。
他倚著欄桿,另一只手握著手機,目光停留在屏幕剛才那張照片上。半晌,他指尖滑動,點開對話框,敲下一行字,又在發送前一秒,一個鍵一個鍵地刪得干干凈凈。
反復幾次,指尖懸在屏幕上方,最終什么也沒發出去。他按熄屏幕,將手機收回口袋。
不用問也知道是誰。
在他松口答應她回去的那一刻,不就清楚了嗎?那邊有顧姨,自然也會有他。共處一室,幾乎是必然。
知道是一回事,親眼“看見”又是另一回事。 即便知道還有第三個人在場,但這也足夠讓他胸口發悶,一股無名火在五臟六腑里亂竄,攪得他坐立難安,抓心撓肝。
這種揮之不去的躁意,一直纏繞到年夜飯后。
客廳里春晚的歡歌笑語透過玻璃門隱隱傳來,周京淮獨自坐在露臺的暗處,“咔噠——”火苗竄起,映亮他沒什么表情的側臉和微蹙的眉心,指間那枚銀色打火機被反復點燃、熄滅。
不知重復了多少次。
直到不遠處,“砰——啪!”一聲炸響,第一簇煙花劃破夜空,絢爛的光短暫地照亮了他的眉眼。
他動作一滯,像被驚醒。抬眼瞥了下腕表:8:25。
幾乎沒有任何猶豫,他站起身,將打火機攥回掌心,轉身推開玻璃門。
“媽,”他走到客廳,對著沙發上正專注看春晚的程淑蕓開口,“我有事,出去一趟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