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揮室里,死一般的寂靜。
空氣中,彌漫著一股混雜著消毒水味和強烈嘔吐物酸腐味的古怪氣息。
那個年輕的小護士,早已被扶到一旁休息,臉色依舊慘白如紙。
而剩下的所有人,無論是身經百戰的特種兵王,還是見慣了各種恐怖病癥的醫學專家,此刻都像是被集體抽走了靈魂的木偶,一個個面無血色,呆呆地扒在隔離玻璃上。
他們的瞳孔里,還殘留著剛才那恐怖一幕的倒影。
那成千上萬只細小黑點,在皮膚之下瘋狂蠕動、游走的景象,像是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,深深地烙印在了他們的腦海里,揮之不去。
太恐怖了。
太詭異了。
也……太他媽的真實了!
“咕咚。”
吳振宇教授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,喉結上下滾動,發出了干澀的聲響。
他那雙藏在厚厚鏡片后的眼睛,已經徹底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和銳利,只剩下一種三觀被碾碎后的空洞和茫然。
科學……
他畢生引以為傲的科學,在這一刻顯得是那么的蒼白,那么的可笑。
他窮盡了一生的知識,都無法解釋眼前發生的萬分之一。
“蠱……蟲……”
他從牙縫里,艱難地擠出了這兩個讓他感到無比荒謬,卻又不得不信的字眼。
這一刻,他堅守了六十多年的唯物主義信仰,轟然崩塌。
指揮室里,之前那種劍拔弩張、勢不兩立的氣氛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劫后余生般的,詭異的平靜。
以及,一種不約而同的,發自靈魂深處的……敬畏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下意識地避開了那個依舊一臉平靜的歲歲。
他們不敢再用之前的眼神去看她。
那不是在看一個孩子。
那是在仰望一個來自未知領域的,行走在人間的……神明。
“小……小先生……”
雷鳴的聲音,帶著一絲連他自已都沒有察覺到的,深深的顫抖和……恭敬。
他走到歲歲的面前,這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、說一不二的特種大隊最高指揮官,此刻卻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學生,微微躬著身子,語氣里充滿了懇求。
“既然……既然已經找到了病因。”
“那……那您一定有辦法,救救我的兵,對不對?”
他的話,問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。
所有的希望,所有的目光,都如同百川歸海一般,盡數匯集到了那個小小的身影之上。
江海峰抱著女兒,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自豪。
他能清晰地感受到,周圍那些之前還充滿了質疑和不屑的氣場,此刻已經徹底轉變成了敬畏和信賴。
他的女兒,用無可辯駁的事實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!
“嗯。”
面對雷鳴近乎卑微的懇求,歲歲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。
對她而言,診斷只是第一步,治病救人才是最終的目的。
她從父親的懷里掙脫下來,再一次走到了那張臨時充當了她“診臺”的桌子前。
這一次,再也沒有人敢對她的行為提出任何異議。
吳振宇甚至下意識地,親自上前為她拉開了椅子,動作恭敬得像是在伺候自已的導師。
歲歲沒有立刻動筆。
她的小身子趴在桌子上,閉上了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不敢發出一絲聲音,生怕打擾到這位“小神醫”的“運功”。
在歲歲的世界里,她正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。
她在“聞”。
通過指揮室里那微弱的、從隔離病房排氣孔里傳來的氣息,去仔細分辨那五名戰士體內“蠱蟲”的種類和屬性。
師父教過她,蠱有千百種,屬性也各不相同。
有的屬陰寒,有的屬燥火,有的屬濕毒……
對癥下藥,方能藥到病除。
足足過了五分鐘,歲歲才緩緩地睜開了眼睛。
她那雙清澈的眸子里,閃過一絲了然。
“爸爸,借你的筆用一下。”
江海峰立刻將自已那支象征著身份的英雄牌鋼筆,遞了過去。
歲歲握著那支對她來說,幾乎和搟面杖一樣粗的鋼筆,蘸了蘸墨水,開始在那張干凈的報告紙上,一筆一劃地寫下了她的“神方”。
她的字,依舊是那么的歪歪扭扭,充滿了孩童的稚氣。
可當第一個藥名,出現在紙上時。
站在她身后,伸長了脖子負責“瞻仰”的吳振宇和基地藥劑科的主任,兩個人的瞳孔就同時猛地一縮!
【全蝎,五錢。】
全……全蝎?!
就是那種尾巴上帶著劇毒倒鉤的蝎子?!
還沒等他們從震驚中反應過來。
第二個藥名,出現了。
【蜈蚣,三條。】
第三個。
【蟾酥,二錢。】
第四個。
【壁虎,一對。】
第五個。
【斑蝥,七只。】
蝎子、蜈蚣、蟾蜍、壁虎、斑蝥……
五毒!
赫然是民間傳說中,最毒的五種毒物!
藥劑科主任的臉色,“唰”的一下就白了!
他的腿一軟,差點當場癱坐在地上!
這……這哪里是藥方?!
這分明是古代用來煉制最惡毒毒藥的方子啊!
而吳振宇,他那剛被擊碎的三觀還沒來得及重建,就又被這石破天驚的“五毒方”給轟得連渣都不剩!
他的大腦,徹底宕機了!
然而,這一切還沒有結束。
在寫完了這五味主藥之后,歲歲似乎覺得還不夠。
她又歪著小腦袋想了想,然后在藥方的最后,用一種同樣認真的筆跡,寫下了這副藥方的“藥引”。
【藥引:三年以上,冠紅頂正,未曾交配之雄雞,取冠頂熱血三滴,入藥。】
當“冠頂熱血三滴”這幾個字,出現在紙上時。
“噗通!”
藥劑科主任再也支撐不住,雙腿一軟,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,嘴里喃喃自語。
“完了……完了……這不是醫術……這是邪術……是巫蠱之術……”
而吳振宇,則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掐住了脖子!
他的臉色,由白轉青,由青轉紫!
一股被欺騙、被愚弄的滔天怒火,夾雜著作為一名醫生的、最后的職業操守和底線,從他那已經破碎的三觀廢墟之上,轟然爆發!
“不——行!”
一聲凄厲的、如同杜鵑啼血般的嘶吼從他的喉嚨里迸發而出!
他猛地一拍桌子,指著那張寫滿了劇毒之物的藥方,赤紅著雙眼對著雷鳴咆哮道:
“雷上校!你醒醒!”
“你不能再讓她胡鬧下去了!”
“這是謀殺!是赤裸裸的謀殺!”
他像一頭發怒的獅子,唾沫橫飛。
“我承認!我承認我無法解釋剛才發生的一切!我承認這個世界上,可能有我們科學尚未觸及的領域!”
“但是!科學是有底線的!醫學也是有底線的!”
“我們的底線,就是不能用明確的、已知的劇毒之物去給一個生命垂危的病人服用!這是原則問題!”
吳振宇的聲音,因為激動而變得嘶啞,卻充滿了最后的一絲悲壯。
“蝎毒的神經毒素,蜈蚣的溶血毒素,蟾酥的強心苷……這里面任何一種毒,都足以在幾分鐘內讓一個已經器官衰竭的病人當場暴斃!”
“用一種未知的毒,去解另一種未知的毒?這是賭博!是拿我們戰士的生命去驗證一個三歲孩子的胡言亂語!”
“我吳振宇,就算今天被送上軍事法庭,也絕不同意用這樣荒唐的方子去進行所謂的‘治療’!”
他的話,擲地有聲,也瞬間點醒了周圍那些同樣被“五毒方”嚇得魂不附體的醫療隊成員。
他們紛紛站到了吳振宇的身后,表示了堅決的反對。
剛剛才統一的陣線,瞬間再次分裂!
指揮室里的氣氛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重,都要緊張!
雷鳴的臉色,也變得無比難看。
他剛下定決心,要無條件相信歲歲。
可這份“五毒方”,實在是……太過于挑戰他的心理承受極限了。
他的手,緊緊地握成了拳頭,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捏得咯咯作響。
他的內心,再次陷入了劇烈的天人交戰。
而就在這所有人都被恐懼和憤怒所支配的時候。
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臉平靜的歲歲,終于放下了手里的鋼筆。
她抬起頭,看著那個幾乎要趴在桌子上跟她拼命的吳振宇,清澈的眼睛里沒有絲毫的波瀾。
她只是用一種非常平靜的語氣,淡淡地問了一句。
“老爺爺,你怕了?”
一句話,問得吳振宇啞口無言。
歲歲站起身,走到他的面前,仰起小臉,用一種與她年齡完全不符的、充滿了洞察力的眼神看著他。
“你害怕的,不是這些藥有毒。”
“你害怕的,是你所不理解的力量。”
“因為不理解,所以恐懼。因為恐懼,所以排斥。”
“你不是在救人,你只是在捍衛你那套已經過時了的道理。”
說完,她不再理會那個被她說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吳振宇。
她轉過身,走到了那個還在猶豫不決的雷鳴面前。
她伸出小手,指了指隔離病房里那五名生命正在不斷流逝的戰士。
“雷叔叔。”
她的聲音不大,卻像一記重錘,狠狠地敲在了雷鳴的心上。
“你的道理,救不了他們。”
“我的藥,可以。”
“現在,你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