宏遠集團是一根刺。
一根卡在東方漢城二期咽喉里的魚刺。
整整一周，工程隊進不了場。
那塊地就在核心商業區的正中央，位置絕佳。
但現在，那里長滿了荒草，圍墻高聳，大門緊閉。
像是一塊長在林城臉上的牛皮癬。
市長辦公室。
祁同偉盯著墻上的規劃圖，手里的紅藍鉛筆在指間轉得飛快。
陳海坐在對面，臉色不太好看。
手里捏著一疊厚厚的調查報告。
“查清楚了。”
陳海把報告放在桌上，聲音有些沉悶。
“宏遠集團就是個空殼子。”
“注冊地在西曼群島，資金流轉全是走地下錢莊和離岸賬戶。”
“在國內的法人代表，是個八十歲的老太太，根本就是個頂包的?！?/p>
祁同偉沒說話。
只是轉筆的速度慢了下來。
這手法，太專業了。
典型的洗錢套路。
“那個職業經理人呢？”
祁同偉問。
“叫王強，很大眾的名字，是個老油條。”
陳海嘆了口氣，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。
“這人滑不留手?！?/p>
“跟他談收購，他要價這個數?！?/p>
陳海伸出一個巴掌，翻了一下。
“五個億？”
祁同偉挑眉。
“五十億?！?/p>
陳海咬著牙說道。
“他說這是未來的CBD核心，寸土寸金，少一分都不賣?！?/p>
“而且……”
陳海欲言又止。
“而且什么？”
“而且市里有些老同志，開始有意見了。”
陳海壓低了聲音。
“老干部局那邊傳來的話，說咱們步子邁得太大，容易扯著蛋?！?/p>
“說東方漢城項目是勞民傷財，現在被一家公司卡住，正好說明立項草率?！?/p>
“甚至有人說，是你祁同偉為了政績，在搞大躍進。”
辦公室里陷入了沉默。
只有墻上的掛鐘，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。
內憂外患。
一邊是漫天要價的資本流氓。
一邊是等著看笑話的保守派同僚。
這就叫困局。
換做一般的干部，這時候估計已經急得團團轉，要么妥協，要么強拆。
但祁同偉不是一般人。
他把手里的紅藍鉛筆往桌上一扔。
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脆響。
“五十億。”
祁同偉笑了。
笑得有些冷。
“他怎么不去搶銀行？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，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林城的空氣質量依然堪憂。
煤灰的味道，似乎能透過玻璃鉆進來。
“陳海?！?/p>
祁同偉突然開口。
“你說，咱們林城是不是缺一個大型的垃圾處理中心？”
陳海一愣。
思維有點跟不上祁同偉的跳躍。
“啊？是……是缺?！?/p>
“現在的填埋場已經超負荷了，環保局那邊一直在打報告?！?/p>
“那就好。”
祁同偉轉過身，眼神里閃爍著一種獵人看到獵物時的光芒。
他走到墻邊的規劃圖前。
拿起那支紅筆。
在宏遠集團那塊地的旁邊，重重地畫了一個圈。
那個圈。
距離宏遠的地塊，只有不到五百米。
“傳我的話。”
“市規劃局、環保局、發改委，立刻聯合發文。”
“為了解決林城市日益嚴峻的垃圾處理問題?！?/p>
“市政府決定，在這個位置，建設一座日處理量三千噸的大型垃圾焚燒發電廠?！?/p>
“特事特辦，三天內完成公示。”
陳海盯著那個紅圈。
眼珠子差點瞪出來。
那個位置……
那是上風口??！
一旦建成，宏遠集團那塊所謂的“CBD核心”，瞬間就會變成“毒氣核心”。
別說蓋商業中心了。
就是蓋個公廁，都沒人愿意去上！
“師哥……”
陳海咽了口唾沫，連稱呼都變了。
“這……這招是不是太狠了點？”
“狠？”
祁同偉把筆帽蓋上，發出清脆的咔噠聲。
“對付流氓，你得比他更流氓?！?/p>
“他不是要坐地起價嗎？”
“我讓他手里的金磚，變成燙手的屎?！?/p>
“去辦吧。”
……
第二天。
林城晚報頭版頭條。
《重磅！我市將在城東新區建設現代化垃圾焚燒發電廠，徹底解決垃圾圍城困局！》
消息一出。
整個林城地產圈炸鍋了。
原本還在觀望、想跟著宏遠集團一起喝湯的幾個小開發商，連夜撤資。
開什么玩笑？
誰會在垃圾焚燒廠旁邊買房？
還要建五星級酒店？
那是給蒼蠅住的嗎？
宏遠集團林城分公司。
總經理辦公室。
王強手里的咖啡杯摔得粉碎。
褐色的液體濺了一地，染臟了他那雙價值不菲的手工皮鞋。
“瘋子！”
“這個祁同偉就是個瘋子！”
王強氣急敗壞地在辦公室里轉圈。
他做夢都沒想到，祁同偉會來這一手。
這是降維打擊。
這是利用行政規劃權，直接把他的資產價值清零！
如果那個發電廠真的建起來。
他手里這塊地，別說五十億。
五個億都沒人要！
甚至還得倒貼錢求人收走，因為每年還要繳納巨額的土地閑置費！
電話響了。
是越洋電話。
王強顫抖著手接起來。
電話那頭，是一個女人冰冷的聲音。
只有一句話。
“搞不定，你就別回來了。”
嘟嘟嘟。
盲音像錘子一樣敲在王強的心口。
他癱坐在椅子上。
汗水瞬間濕透了襯衫。
……
下午三點。
市政府小會議室。
王強坐在談判桌前，再也沒了之前的囂張氣焰。
他不停地擦著額頭上的汗。
對面。
祁同偉正在低頭看文件，仿佛根本沒看見這個人。
足足晾了十分鐘。
祁同偉才慢慢抬起頭。
“王總，喝茶?！?/p>
“這茶不錯，是下面縣里剛送來的苦丁?！?/p>
“敗火?！?/p>
王強哪有心思喝茶。
他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“祁市長，關于那塊地……”
“哦，那塊地啊?！?/p>
祁同偉打斷了他。
一臉的公事公辦。
“王總不想賣，我們政府絕不強買強賣。”
“我們尊重市場規律?！?/p>
“你們留著慢慢開發嘛，以后發電廠建好了，還能給你們供熱，多好?！?/p>
王強心里在罵娘。
供熱？
供你大爺！
但他嘴上只能求饒。
“祁市長，您開玩笑了。”
“我們經過慎重考慮，覺得還是應該支持林城的建設。”
“那塊地，我們愿意轉讓?！?/p>
“按之前的評估價，五個億?！?/p>
王強心在滴血。
從五十億到五個億。
這一刀，砍到了大動脈。
祁同偉端起茶杯，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。
沒說話。
王強慌了。
“四……四個億？”
祁同偉還是沒說話。
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。
那種有節奏的敲擊聲，像是在給王強做倒計時。
王強咬了咬牙。
“三個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