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春桃,我們能不能跟媽說一下,讓她容我們多周轉一陣子,下個月,我這個工程的進度款就要下來一部分了,到時候再還給她。”劉民也知道食言不好,但沒辦法了。
春桃皺起眉頭,不贊同,“不行,之前都已經說好了,等拆遷款下來,就把錢還給她,現在你出爾反爾的,下回你缺錢想找她借,肯定是不能夠。”
劉民的眉頭也擰得成了幾條線,他深吸氣,好半天才吐出來,“你說得對,行吧,先還給媽吧。”
春桃的神情松快一些,“對,還是先還給她吧。”
春桃猶豫好一會兒,才對劉民說道:“我這還有兩萬塊,媽給我的,你先拿去用吧。”
劉民一喜,接著又黯然,“對不起,春桃,都扯了你好多錢了。”
“你又不是拿去亂花亂用,你也是為了我們這個家呀。我們夫妻,還分你我嗎?”
劉民握住春桃的手,“等錢周轉過來了,我一定加倍還給你!”
春桃笑一笑,“那你要多多地掙錢,日后給咱們的明珠,買個大房子!”
劉民心里的壓力暫時消退,“房子算什么,我一定要讓你們娘倆,坐上小汽車!坐上豐田皇冠!好嗎?”
春桃連連點頭,“好,等你掙錢,給我們娘倆買皇冠!”
等拆遷款到賬,劉民去要來了周老太的存折賬號,給她匯了五萬塊錢。
春桃也把周老太給她的兩萬塊,給了劉民。
周老太開始學車了。
第一節課,她和秋桃一塊過去的。
教他們的教練看到周老太這么大年紀的老太太來學車,都驚訝得好半天說不出話,還擔心搞錯了,拿著信息核對了兩遍。
“老大姐,你學駕照做什么啊?”教練驚訝地問周老太,過來學車的,基本都是為了工作,周老太這樣都已經退休的人,還真是頭一回碰上。
周老太說道:“我看年輕人不少都來學,就想著我也學一個。”
沒想到教練說道:“我說你這個老太太,也太胡鬧了,考駕照可不便宜,你這不是跟錢斗氣嗎?”
周老太說道:“我花錢學技能,這錢花得值。”
教練看著她,皺著眉搖搖頭。
周老太和秋桃就都上了車,教練坐在副駕駛,周老太先學。
周老太還是第一次坐在駕駛位,手摸到方向盤,不由得到處看,有點像小孩看到喜歡的玩具,興奮不已。
但好一會兒過去,教練還沒其他的動靜。
周老太看向他。
教練也看著她。
四目相對,周老太的一雙老眼里慢慢生出了迷惑。
教練還是沒有動作。
“你在這車上是干嘛的?”周老太問。
教練說道:“我是教練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教?”周老太問他。
教練瞪著她。
坐在后面的秋桃也看著教練。
教練看著周老太,好半天,他才慢吞吞地說道:“打火吧。”
周老太迷茫地看著他,教練遲遲沒有下一句,她不得不問,“怎么打火?”
教練說道:“擰鑰匙啊。”
“鑰匙在哪里?”
好一會兒,教練才指一指方向盤底下,“那。”
周老太摸了摸鑰匙,不知道怎么擰,也不敢亂擰,又看向教練。
教練也看著她,沒主動來指導她怎么擰鑰匙打火。
“哎,師傅,你怎么不教啊?”秋桃忍不住了,說道。
教練說道:“我怎么沒教?我這不是在教嗎?”
“你跟擠牙膏似的,我們什么都不懂,你不手把手地教一遍,我們怎么知道怎么弄?”秋桃壓著氣,說道。
教練說道:“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教學方式,我的教學方式就是這,你們要是覺得不好,要不你們就另請高明?”
“哎,你這師傅,你怎么這樣?”秋桃氣道。
教練干脆把鑰匙一拔,下車去了。
她們上課是有時間限制的,一節課只有一個小時,一天頂多只能上一節課,還得要等人家排班,排到了,才能過來上課。
秋桃氣得下車找他理論,“你這教練,你怎么能這樣?”
“我下車抽根煙,怎么了?”教練說道。
周老太也下了車,拉住秋桃。
教練點了根煙,煙霧裊裊中,輕蔑地看著娘倆。
周老太拉著秋桃去找培訓處服務窗口。
里面坐著的人,正是周老太她們報名的時候,服務她們的那個。
秋桃氣得臉色鐵青,問她,“同志,你們這的教練怎么回事?上車了,不好好給我們上課,連擰鑰匙打火都不教!擠牙膏似的,問一句答一句,愛答不理!什么態度!”
那女同志問她們,“你們這是第幾次上課?”
“第一次,怎么了?”秋桃說道。
那女同志就壓低聲音說道:“你們,是不是沒給教練帶點東西啊?”
周老太和秋桃都是一愣,秋桃問她,“帶什么東西?”
那女辦事員就用一種你懂我懂的眼神看她。
秋桃還沒明白,周老太已經有點懂了,但她假裝沒聽懂,“什么意思?”
女辦事員哎呀一聲,嫌母女倆愚笨,“你們倆怎么一個賽一個的老實?就是拿點好處給他啊,要么拿兩包好煙,要么拿個紅包,第一次都要給教練送點東西的。”
周老太心里的氣已經要壓不住了,她長長地哦了一聲。
秋桃現在是個暴脾氣,聽了女辦事員的話,問她,“我們憑什么要給他送禮?我們難道是報名的時候沒繳費?我跟我媽可交了五千八百多塊!我還要給他送禮?憑什么?”
她聲音很大,女辦事員有點急了,她本來是好心好意地提醒著娘倆,沒想到這兩人還恩將仇報,當眾嚷嚷了起來。
她也沒好氣了,“你不愿意送,又沒人逼你!你就去找別的教練試一試好了。”
她的意思是這的所有教練,都要紅包,都要好處。
周老太把秋桃拉開,問女辦事員,“吃拿卡要是你們這的明文條例?”
女辦事員臉色難看地說道:“阿姨,我可沒有這么說話,你不要亂說了。我也是好心地幫你們分析分析,要不你們上別的地方去問問吧。”
周老太說道:“上哪里去問?”
女辦事員徹底不耐煩了,“你們愛上哪里去問,上哪里去問吧。”
秋桃氣得要命,“意思是你們敢要好處,就不怕人告,是嗎?”
女辦事員翻了個白眼,不理人了。
周老太也很生氣,看看這女辦事員的態度,就知道為什么這個單位,連個教練都敢明目張膽的吃拿卡要了。
周老太拉住要跟辦事員理論的秋桃,“行,秋桃,咱們跟她說不著。”
秋桃氣得臉都紅了,“跟她說不著,那跟誰說得著?”
周老太說道:“想出氣,我有辦法!”
周老太也不去找誰告狀,也不去找這個單位的領導舉報,看這辦事員都這么清楚,看來這吃拿卡要,是這個單位的慣例了。
周老太拉著秋桃從辦事廳出來,要去騎車。
秋桃吃驚,“媽,你就這么回去了?”
“回哪里去?我不回去,我要找個地方,買個東西。”
周老太帶著秋桃,找到一家賣小電器的,買了個電動的擴音喇叭。
這玩意是用電池的,用起來很方便,錄個音,拿在手上就行了,又不累。
不過就是價格貴,這個年代只要是跟電扯上關系的,都很貴。
周老太花了大幾十塊,買了一個電喇叭。
秋桃看她買這個玩意,有點明白了,擔憂道:“我們弄這個,人家會不會報公安?”
周老太說道:“報唄,最好是連南城日報也報一下,讓人都來看看,這個單位是個什么嘴臉!”
周老太非要看看,這個單位是這些狗東西的單位,還是人民的單位。
兩人又返回登記處,周老太打開電喇叭,把嘴湊到喇叭邊,說道:“駕照培訓處的教練明目張膽,吃拿卡要!吃拿卡要!....”
電喇叭收音之后,在登記處循環播放了起來。
電喇叭帶著電音的聲音,在登記處門口播放起來,新買的機器,聲音還老大。
秋桃站在周老太身邊,聽著聲音,別提心里都暢快了,就是要這樣,辦事處的人,那些教練,以為他們就這么牛,全南城人民都怕他們,去學車,都要給他們送紅包送好處才行!
周老太的大喇叭響起來,沒兩分鐘,里面就有人出來了。
“干什么?”
周老太不管他,繼續放。
那男人走過來,看一眼周老太和秋桃,他是另外一個窗口的,周老太和秋桃跟女辦事員說話的時候,他是聽見了的,心里知道怎么回事。
大家都是這么過來的,現在要想考駕照就必須要來這個地方,別處沒有,這里面的教練,自然地位就水漲船高,慢慢地就發展成了現在的樣子,只要跟他們學車,就必須要送禮。
這母女二人,吃了癟不肯認,還非要來硬碰硬,真是他沒想到的。
“大娘,有事好好說嘛,你看你這是弄這么呢。這可是公家的單位,你在這弄這個,可不合適呀。”
周老太眉毛一挑,問他,“你是誰?你是這個單位的領導?”
“我不是。”
“你不是領導,你就不要多管閑事,別人吃拿卡要,禍害群眾的時候,你裝聾作啞,現在我在替群眾伸張正義,你又耳清目明了?你最好現在走開,不然別怪我罵得你下不來臺!”
周老太色厲詞嚴,把男人給嚇到了,默不作聲地就退了回去。
秋桃崇拜地看著周老太,她還真沒料到,她媽的嘴皮子練得這么好了,看來婦女主任,真沒有白當。
周老太舉著喇叭,喇叭聲音很快就吸引了群眾來圍觀,也驚動了一些裝死的人。
登記處很快就派了人過來,勸周老太,都被周老太拿話給堵了回去。
現在考駕照的人并不多,吃拿卡要的受害者雖然不多,但是周老太敢于揭露黑幕的勇氣,讓人很是敬佩,這個社會,還是崇尚正義的。
一些路過的人,都圍了過來。
登記處里有人出來,來軟的不行,他們準備要來硬的了。
“大娘,你搞這樣的喇叭,對我們的聲譽造成了不利影響,你再這樣的話,我們可要報公安了!”
周老太一點也不怕,“行啊,你報公安啊。你是什么人?背后依仗的是什么?我背后是廣大的人民群眾,我還就不信了,難不成公平正義會被打倒,禍害群眾利益的人會得到勝利?你去報公安,我倒要看看,公安同志是支持誰!你等著吧,老娘我有的是錢,南城日報我花錢都要讓你上頭版頭條!”
這年頭,自費來學習駕照的人,也不在少數,但是像周老太這樣年紀的人來學駕照,只當一個技能的人,是鳳毛麟角,沒錢的人,是絕不舍得這樣燒錢的。
周老太說她有錢,沒人會懷疑。
她說她要買下南城日報的頭版頭條,也沒人敢懷疑,畢竟這種地方日報,肯花錢就能上。
男人臉色一變,急匆匆地跑回去了。
沒多大一會兒,一個梳著平頭的男人,領導模樣的,親自出來了。
到周老太跟前,他軟硬都不敢來,只是連連賠禮道歉,說接待周老太的那個教練是新來的,沒培訓好,他們一定會對他進行處罰,讓周老太消消氣。
周老太聽不出這話是來搪塞她的就白活兩輩子了,“你蒙你娘呢?什么新來的后來的?你是這單位的領導?你這領導是怎么當的?看看你肥頭豬耳的樣子,你這肚子里,裝的不是人民群眾的血汗錢吧!”
領導冷汗都要冒出來了,這老太太不得了,不是個好對付的。
“您消消氣,大娘,消消氣,我馬上讓人對那個教練進行處罰,讓他親自過來給你賠禮道歉,并且我跟你保證,日后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情況出現!你看好嗎?”
周老太盯著這領導,男人的頭頂冒出來細細密密的汗水。
“你說的,日后這樣的情況一定不會再出現?”
“是我們工作的疏忽,我們一定對教練勤加培訓,再不能出現這樣的情況,這確實不合適,不合適。”
電喇叭還傳出周老太的聲音。
“吃拿卡要,吃拿卡要!...”
領導拿手背擦汗,對周老太說道:“大娘,您看你這喇叭,要不就關了吧,關了吧,好嗎?我跟你保證,這個問題,一定處理得你滿意!”
要是真像老太太說的那樣,把他們送上南城日報,全單位都要被通報批評了...
周老太吧嗒一下,把電喇叭關了,對男人說道:“你說一說,怎么給我處理這個問題?”
“我們一定嚴肅處理,通報批評這個涉事教練,對教練嚴加培訓,不讓他們犯類似的錯誤了...”
周老太知道適可而止,她也不是城市英雄,個人的力量有限,她摁下了喇叭的按鈕,對領導說道:“為了糾正你們這個錯誤,我還花錢買了這個電喇叭,你們應該要幫我把買電喇叭的錢報銷了。”
領導連連點頭,“應該的,應該的!”
領導把母女倆,請進了他的辦公室,再叫人去核實,今天給母女倆上課的是哪一個教練,立馬把人叫過來,給人道歉。
周老太盯著他。
在周老太的注視下,領導又說道:“馬上開整治大會!給單位里的職工做一個清廉培訓,嚴厲禁止類似的事情,再次發生!”
很快,早上給母女倆上課的教練就被叫了過來,給母女倆道歉。
那教練在路上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母女倆干的事情,簡直一整個震驚。
登記處發放的駕駛證也不少了,每一個來這里學習練車,都要乖乖地給教練送禮。
其中也有一部分不信邪的,就不送,但是教練總有辦法整治得他們服服帖帖的,沒有一個例外。
除了,這母女倆。
別人花了兩三千塊錢報名,一點都不敢馬虎,得罪了教練,考試就考不過,駕照就拿不到,他們都是有工作需求才過來的,兩三千塊錢,也不可能白扔了,所以不敢像周老太這樣撕破臉地鬧起來。
這母女倆,前腳剛被變相從車上趕下來,后腳就去弄了個大喇叭,鬧得領導都親自過問這個事情。
教練看到這母女倆,就有種今天踢到鐵板的感覺。
他老老實實地給周老太她們道了歉,雖然心里沒有歉意,嘴上不含糊。
領導賠笑道:“對了,你們今天還約了課的吧,我讓人另外安排教練給你們上課,不能耽誤你們的時間。”
周老太說道:“不用另外安排,我就要這位師傅來教我們。我想他應該是真心知錯,不會陽奉陰違,故意不好好教我們,讓我們考不過的吧?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,這個事情,可就沒完。”
那教練聽了周老太這話,心里暗暗叫苦,出了這個事情,他可不敢再招惹這母女倆。
俗話說,橫的怕愣的,愣的怕不要命的,這倆就是不要命的,他怎么敢惹。
領導愣了一下,問周老太,“大娘,你還想讓她教你們嗎?”
“怎么了?不行嗎?”周老太看著他,問道。
“行,當然可以,那劉師傅,你給她們上課吧,態度要端正!”
最后五個字,領導用了重音,他在提醒這個劉師傅,不要動什么歪腦筋來報復人家,這倆可惹不起。
劉師傅忙不迭地點頭,“好好,我知道,領導。”
周老太一戰成名。
她沒給教練塞紅包,每次過去練車,也不一定是同一個教練,但是每一個教練,不僅不敢要好處,還盡心盡力地給她教駕駛技技術,連帶秋桃過去學車,也沒人敢為難。
周老太之前從來沒開過車,心里對這個鐵家伙還有點害怕,但是隨著練習,她能把車慢慢開走的時候,心里慢慢地就喜歡上了這個鐵家伙。
它的速度多快啊,比自行車可方便太多了,還省力,開個幾十公里,也不到一個小時。
周老太有了興趣,去練車的次數也增加了。
她和秋桃去練車,再也沒人敢難為她們。
秋桃在齊鯨家的印花廠印的第一批床品上市,新潮的設計市場反應很不錯,賣得好的同時,也降低了原材料的成本。
秋桃準備了第二批的設計圖,要跟齊鯨確認。
齊鯨的繪畫比她強,她畢竟是半路出家的,手稿都拿給了齊鯨,請他幫忙修改完善,這是齊鯨免費幫她弄的。
業務需要,秋桃來找齊鯨的次數多起來,不過都是公事。
曲瑩一直都看不上秋桃,總覺得她是借故來接近齊鯨。秋桃下的訂單量也小,印花廠雖然業績不佳,但也不靠這樣的小訂單活,他們跟王丹家的工廠是有合作的,王家也給他們介紹了不少的訂單。
曲瑩給齊鯨他爸說了兩回,讓他不要接秋桃這個單。齊鯨的爸爸不管這個事情,他現在讓齊鯨一步步地管理工廠,齊鯨的很多決策他不干涉。
曲瑩又給齊鯨說,但齊鯨不答應,他執意要跟秋桃合作。
曲瑩見他不松口,就讓他跟王丹訂婚,只要他跟王丹訂婚了,她就不再管這個事情。
王丹的家境好,她祖父是老一輩的資產家,雖然在特殊年代被清算過,后來資產又還給了他們家。
王丹的父親繼承了她祖父的工廠。
所以雖然秋桃也在自已創業,也有一個小廠,但是跟王丹比起來,她算得了什么?王家可是幾代人的積累!
何況王丹還很喜歡齊鯨。
曲瑩總覺得,這個秋桃心機很深,故意來接近齊鯨,怕因為她,齊鯨的婚事出現變故。
秋桃也想過要不要回避,可是一想,她跟齊鯨清清白白的,需要回避什么呢,她總不能因為齊鯨他媽懷疑莫須有的事情,就不顧自已的業務發展。
她們這個四件套工廠,走自已印花的路線是必須的,這樣能降低成本,而且也有利于品牌的發展,她不可能一直用別人的印花,選擇太窄了。
秋桃想過曲瑩可能會來找自已,但是沒想到來的不是曲瑩,而是齊鯨的準未婚妻,王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