尋兩人吃完宵夜,走在回宿舍的路上。
夜風拂面,沒了白天的燥熱,古蘭朵的心情看似已經(jīng)平靜了許多。
皎潔的月光下,氣氛似乎有些微妙。
突然,古蘭朵輕聲說:“小川,謝謝你。”
“嗯!”帥靖川下意識應了一聲,突然意識到稱呼變了。
“朵朵,你剛才叫我什么?”
“小川啊?”古蘭朵的臉頰微紅,“你干嘛明知故問?”
“朵朵,我媽也喜歡叫我小川,咱倆真有緣分。”
古蘭朵“噗”地笑出聲。
“那你爸管你叫什么?”
帥靖川想了想:“他喜歡叫我,小兔崽子、或者,臭小子......哈哈!”
古蘭朵一愣,回過神,嬌嗔地笑了一會兒。
“我是覺得總不能每次都是直呼其名,顯得有點兒太生分。”
“那你就叫我川川吧,疊詞,聽起來很可愛,符合你們女孩子的喜歡。”
“川川?嗯,也行!那我以后就叫你川川!”
“好啊!”帥靖川雙手插在兜里,踢著路上的小石子,心里面感覺暖暖的。
“朵朵,我真的很高興,能夠見到不一樣的古蘭朵。”
古蘭朵停下腳步,轉頭看著他,“啥意思?”
“是啊,訓練場上的你,很成熟穩(wěn)重,頗有女將風范,巾幗不讓須眉。”
“但是,私底下的你,其實是個小女孩,讓人忍不住想要呵護你。”
“朵朵,你還挺招人稀罕的,有沒有人這么說過?”
古蘭朵想了想,“我阿媽挺稀罕我的,其他人,好像還有我的竹馬哥哥。”
“竹馬哥哥?青梅竹馬?”
“是啊,從小一塊兒長大的,父母也都是好朋友。他叫巴圖爾,有機會介紹你們認識。”
“哦!”帥靖川嘟噥了一聲,心里面記住了這個名字。
“川川,你說,會不會因為我是雙魚座,有點兒小小的分裂,有點多重人格。”
古蘭朵似乎沒有察覺,某人正在吃莫名其妙的醋。
“沒有啊,我看到的只有古蘭朵的一腔赤子之心。”
路燈下,古蘭朵靜靜地看著帥靖川,英俊儒雅的一張江南水鄉(xiāng)男人的面龐。
他的臉,就如同阿爸手中的核桃木,無需太多打磨太久,像一件精美的藝術品。
這一刻,帥靖川在她心里,突然讓她產(chǎn)生了一種陪伴型戀人的感覺。
她就這么靜靜地欣賞著,江南男子的英俊容顏,過去在影視劇里面見過。
不知道為什么,突然總是覺得看不夠。
甚至,每天都想看見他。
如果她會木雕手藝,真希望能記錄下這一刻,帥靖川年輕英俊的樣子。
突然間,她就想起了父親那句忠言逆耳的話。
“朵朵,技多不壓身,多學一樣手藝,將來總有用武之地。即便沒什么用,也是你傍身的一項特長。”
當初有多么抵觸父親,現(xiàn)在就有多么后悔沒聽他的話。
帥靖川的余光,似乎感受到了古蘭朵炙熱的目光。
回頭迎接她的目光注視時,竟看見她在那邊,似乎在丈量著什么。
“朵朵,你這是在做什么呀?你是不是想給我拍照片?”
古蘭朵笑了笑:“哪有!我阿爸每次雕刻人像,他都會先觀察和丈量對方的三庭五眼,我在觀察你的三庭五眼,很完美的一張臉。”
帥靖川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轉移了話題。
“朵朵,你會木雕嗎?”
“不太會,略懂一些皮毛。從小耳濡目染,會聊幾句跟木雕有關的話題,但是不會雕刻。我兩個哥哥繼承了阿爸的衣缽,唯獨我,總是讓阿爸阿媽不省心。”
一提起家人,古蘭朵的眼眶溫熱,紅潤。
“想家了?”
“有點!人在脆弱的時候,最容易想家了。”
“嗯!人在意氣風發(fā)的時候,也很容易想念家人。”
“兩個極端!”
“是的!親情,永遠割舍不斷,刻在基因里的東西。”
古蘭朵猶豫了片刻,問:“你最近跟帥叔叔關系怎么樣?還吵架嗎?”
“最近好多了,我爸好像變了。又或者說,可能是我變了,所以我爸才變了。”
“怎么突然變了?”古蘭朵問。
帥靖川看向她,笑了笑:“這得感謝一個人,古蘭朵,古助教......”
第二天。
訓練場上,隊員們驚訝地發(fā)現(xiàn),古助教似乎比他們恢復得還快。
明明前一天還一個人關在屋子里,飯也不吃,閉門不出。
一個晚上的時間,古助教就恢復了精氣神。
似乎,比泰州隊和徐州隊,踢比賽之前還要好。
“你們有沒有覺得古助教最近有點奇怪?”
“哪兒奇怪了?沒看出來啊!”
“容光煥發(fā)的!你說,古助教是不是戀愛了?”
兩名球員在那邊小聲嘀嘀咕咕,被古蘭朵發(fā)現(xiàn)了,眼神銳利地看向二人。
“你倆聊什么呢?大聲點,跟大家分享一下!”
兩人一句話沒再說,悶著頭繼續(xù)投入高強度的訓練中。
古蘭朵突然開了個玩笑:“大家一定要把射門練準點,下次再遇到這種折射,得讓球往對方門里拐!都聽見了沒有?”
“聽見了!”隊員們的回應震天響。
失敗的陰云尚未完全散去,但訓練場上的激情已經(jīng)熱火朝天。
下一場蘇超比賽,下一場戰(zhàn)斗,不會太遠。
這天,夜深人靜,古蘭朵宿舍的臺燈依舊亮著燈。
白天的強撐和鼓舞隊員消耗了她大量心力,此刻獨自一人,是她最佳的能量補給方式。
面對戰(zhàn)術板上那個導致失球的防守漏洞示意圖,古蘭朵的臉上依舊帶著沮喪和疲憊的情緒。
正對著屏幕發(fā)呆時,手機屏幕亮起,帥靖川發(fā)來的視頻通話請求。
猶豫了一下,整理了一下頭發(fā)和表情,按下了接聽。
屏幕那頭,出現(xiàn)的不是帥靖川的臉,而是一個特寫鏡頭。
“川川,你人呢?”
“我在呢!”
帥靖川調(diào)整了一下手機,露出了自己的整張臉。
一盞明亮的臺燈下,帥靖川一雙沾滿木屑的手,正握著一把刻刀,在一塊深色的檀木上小心翼翼地推進。木屑隨著刀鋒的行走,簌簌落下。
“朵朵,你看,這是我最新創(chuàng)作的一件作品。”
帥靖川的聲音從鏡頭外傳來,帶著一點工作時特有的專注和沉穩(wěn)。
古蘭朵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,不希望帥靖川有所察覺。
“嗯!你這么晚了還在雕刻東西?太勤奮了吧!”
“哈哈!古助教,你也是,這么晚了還不休息,是不是又在復盤訓練計劃了?”
“是啊,咱倆都是事業(yè)瘋批人設。”
“對啊,所以咱倆有聊不完的話題。朵朵,遇見你是我的運氣。”
“咦!肉麻~”
鏡頭晃了晃,對準了帥靖川的臉。
古蘭朵看見他額頭上有點細汗,鼻尖還沾著一點木屑,但眼睛很明亮。帥靖川把鏡頭重新對準了手中的木料:“朵朵,你看,這是一尊佛像,已經(jīng)快收尾了。”
古蘭朵這才看清,一尊已經(jīng)初具形態(tài)的坐佛像,身體部分大致完成,但面容還比較模糊,只有一些粗獷的輪廓,細節(jié)尚未刻畫。
“怎么突然想起來雕佛像了?”古蘭朵有些好奇。
“靜心。”
帥靖川言簡意賅,手中的刻刀在一個微妙的角度輕輕一轉,削下一片極薄的木片。
“靜心?”
帥靖川的表情變得莊嚴敬畏,“朵朵,雕刻的時候,看著一個模糊的輪廓,慢慢變得清晰,變得莊嚴,這個過程的本身就很有意思。”
“你不會覺得很枯燥嗎?”
“不會啊!進入心流狀態(tài)的時候,感覺特別舒服。這種舒服不是衣食住行的那種,怎么形容呢?好像是一種發(fā)自內(nèi)心的滿足感。”
“聽起來很高級,不太懂,但我從我阿爸的臉上看見過這種滿足感。”
“你看這里,佛的耳朵,現(xiàn)在看還只是個大概的形狀。”帥靖川一邊雕刻,一邊跟古蘭朵聊天。“我要雕出那種耳垂肥厚,輪廓圓融的感覺,那么就需要在耳垂下方這里,用圓弧刀一點點地掏。這過程不能急,力氣大了會崩,力氣小了沒效果。有時候一個地方?jīng)]處理好,可能整個耳朵的神韻就沒了,甚至前面好多功夫都可能白費。”
帥靖川說著,古蘭朵聽著,心里微微一動。
看著帥靖川沉穩(wěn)運刀的手,臉頰一片溫熱。
“好漂亮的一雙手!”
“嗯?你說什么?”帥靖川問。
“哦!沒什么!我說,你雕刻得真好。”
帥靖川笑了:“謝謝古助教的夸獎,我會繼續(xù)努力噠~”
古蘭朵有些心虛,趕忙換了一個話題。
“川川,雕刻佛像,難不難?”
“雕佛像最難的就是開臉。”
“開臉?”
“嗯!”
帥靖川娓娓道來,手中的刻刀在佛像眉宇間極其謹慎地移動。
“眉宇的舒展,眼瞼下垂的弧度,還有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差之毫厘,謬以千里。有時候你覺得這一刀下去應該對了,結果發(fā)現(xiàn)眼神雕‘兇’了,或者笑容雕‘僵’了,那就得全部磨掉,重新來過。”
“看來還需要多練練,帥叔叔的手藝是不是已經(jīng)如火純青?”
“哈哈!我爸的手藝沒話說!他常說,雕了一輩子木頭,雕壞了的、半途而廢的木頭,比成功賣出去的多得多。朵朵,其實每一尊看起來完美無缺的佛像背后,可能都藏著無數(shù)個被手藝人放棄的‘失敗品’。”
古蘭朵似乎明白帥靖川想說什么了。
帥靖川把鏡頭拉遠,讓古蘭朵能看到佛像的全貌。
“你看現(xiàn)在這尊佛,它現(xiàn)在看起來還有點面目模糊,甚至有點笨拙。但沒關系,這只是過程。只要方向沒錯,手藝沒丟,耐心足夠,一刀一刀地堅持下去,它總會呈現(xiàn)出它該有的,莊嚴慈悲的樣子。”
古蘭朵舉一反三:“我明白了,阿爸經(jīng)常說,失敗是常態(tài),無論是雕木頭,還是踢足球。就比如南通隊,他們磨了十幾年才磨成現(xiàn)在這樣。咱們泰州隊才剛開始,被絕殺是很痛,但這說明我們離捅破那層窗戶紙已經(jīng)很近了!”
“朵朵,你說得太對了!只要咱們自己別先放棄了,別因為一兩次的失誤,就懷疑自己不行。我相信,那道曙光就總會在下一刀,下一場比賽中出現(xiàn)。”
帥靖川的這番話,比任何蒼白的安慰都更有力量。
古蘭朵心中那份因為輸了比賽,產(chǎn)生的焦躁和自我懷疑,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撫平了。
“川川,謝謝你!”
古蘭朵突然有信心了,她要和球隊一起,踢好每一場比賽,直到“雕刻”出他們想要的未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