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。
眾人眼神驟變,都是看向老漢,整座地窖,氣氛凝固。
這一地窖的人,除了老漢,全都是練出內力的高手,手上人命不知多少。
老漢只是個普通人,哪見過這陣仗。
眾人無意中散發出的殺氣,讓老漢蠟黃的老臉,瞬間蒼白,出了一后背的白毛汗。
要不是手里拄著拐杖,他現在站都要站不住了。
陸八臉色陰沉。
“你們要干什么?”
一聲冷喝,眾人驚醒,方才他們動了殺心,若不是陸八在這里,他們只怕已經動手了。
這時,老漢也回過神來,顫顫巍巍的說道:
“教主大人,各位大人,盡管放心,外面那些人,也都是逃難來的,都是受教主大人恩惠,才得以活命到今天。”
越說,老漢情緒越是激動。
“就是我們死了,也不會把教主大人的行蹤供出去!”
“我信你們。”陸八動容。
“不過,你們一切小心,一有不對,趕緊逃。”
“教主大人放心,我們這些人的賤命,又不值錢,那些人也懶得收,倒是大人您,一定要藏好了……”
老漢看著陸八那在火光下,黝黑發亮的面龐,眼中閃動著莫名光彩。
“咱們這些人,都盼著您呢!”
老漢說完,便轉身離開了。
眾人看向陸八,眼神更是崇拜。
“常言道,得民心者得天下,教主已得民心,逃過此劫,平定天下,指日可待。”尹宿開口說道。
“陽童子說的不差,就是這個理!”雷驍甕聲道。
越是危急之時,就越得鼓舞士氣。
他雖是個粗人,但帶兵多年,深諳此理。
果然,地窖中,眾人聽聞此言,面上的頹色都淡了許多,眼中多出了憧憬。
唯獨陸八怎么也開心不起來。
火把噼啪作響,他思緒越飄越遠。
那一年,他不過是十三歲的少年,出身橫沙郡第一大族陸家的他,自幼便衣食無憂。
而且他武學天賦出眾。
自幼便立志,要成為蓋世高手,入朝為官,出將入相,讓陸家躋身世家之列。
但世道艱險,朝堂更險。
他不到二十歲,便入了化勁,可沒有世家舉薦,沒有門閥背景,也只能在橫沙郡郡衙中,做一個八品的參軍。
一眼望到頭的前路,讓他年少時的遠大志向成了笑話。
于是,他開始結交江湖朋友,就圖個痛快。
橫沙郡的高手,整個青州十三郡的高手,乃至外州高手。
他醉心武學,不再過問朝廷之事。
直到父親病故,直到他成了族長。
他都再沒有對朝廷上的升遷,有半點念想。
直到三年前。
橫沙、萬和兩郡大旱。
朝廷撥下來的賑災錢糧到了橫沙郡,已經不足一成。
橫沙、萬和兩郡之地,餓殍遍野,百萬災民,食不果腹。
但朝廷派下來的賑災欽差,還在橫征暴斂,欺上瞞下,只顧著往自己口袋里撈錢。
橫沙、萬和的富戶,捐了多次錢糧。
可這些錢糧,用在賑災上的,卻是十不存一。
那一年,他年輕氣盛,看不過去,打開了自己糧倉,救濟災民。
可這舉動,卻惹來了欽差的不滿和眼熱。
陸家被陷害,面臨抄家。
就是在那一年,黃天圣教應運而生。
都說他這個圣教主神通廣大,垂死之人,只要一碗符水,便能起死回生。
可他自己知道。
那有什么神通,哪來的什么符水。
又哪來的那么多重病垂死之人。
所謂重病垂死,不過是食不果腹,要被活活餓死罷了。
他的符水中,沒有符,只有米粥。
黃天圣教的名聲越來越大,他被百姓奉為在世圣人,天降吉星,尊為天師。
本以為當朝皇帝,一心玄修。
聽說了自己天師本領,能給陸家帶來一線生機。
但這生機,怎么會被那欽差容忍?
陸家平安,甚至得到皇上賞識,那他這個欽差怎么辦?做的那些臟事怎么辦?
就算他能容忍。
他背后的那些大人物,也不會允許。
就這樣,救活了不知多少災民的黃天圣教成了邪教。
陸家抄家的圣旨到達橫沙郡的那一天。
他殺了賑災欽差,劫了官倉,放糧賑災。
災民活了。
拜黃天圣教,立牌建碑,視他為圣人。
朝廷震怒。
大軍討伐,視他為謀逆賊子。
就是那一年,青州大戰開打。
這一打就是三年。
朝廷都以為他有什么蠱惑人心的手段,短短三年,竟能組織起數十萬教眾,皆視他為妖邪,越傳越邪乎。
但其實,那些上位者,何曾想過。
要是人人都能吃飽飯,誰還會跟著他造反?
可笑……
陸八一個人發呆,思緒翻涌。
雷驍、尹宿等人,都以為教主在思考要事,都不敢打擾,各自盤膝打坐,恢復內力。
時間一晃而過。
眾人覺得腹中饑餓之時。
地窖上方的入口,傳來聲響。
“我來給你們送吃的……”一道有些稚嫩的聲音響起。
打開入口,是一個看起來七八歲左右,臟兮兮的小乞丐。
他捧著一個破舊的陶盆,里面是看不出是什么東西攪和在一起的糊糊,散發著奇怪的味道。
仔細看去,勉強能認出,里面黑乎乎的東西,好像是某種野菜。
“這……”
雷驍看著這一盆東西,面露難色。
“這節骨眼,每一口吃食都來之不易。”陸八回過神來,又訓了雷驍一句。
說著,他對小乞丐露出溫和笑意。
“多謝這位小兄弟了,之前那位老伯呢?”
“不用,不用…謝……”小乞丐揮動著臟兮兮的小手,很是拘謹,但還是忍不住打量陸八。
爺爺說過,這位大人就是傳說中的圣教主。
“爺爺他被人叫走,說是要問什么事情,對了,爺爺托我帶話,你們就在這好好藏著,千萬不要出去。”
這時,雷驍眾人已經分好了糊糊,每人一大碗。
眾人看著碗里的糊糊,愣是沒人吃。
“你,你們是不是吃不習慣?”小乞丐怯生生的問道。
“沒有。”陸八揉了揉小乞丐的腦袋,“只是太餓了而已。”
說著,他帶頭一仰頭,將碗里的糊糊一飲而盡。
嗯……
陸八心底悶哼一聲,差點吐出來……
(周二,12月24日,第二更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