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五點二十五分,發改委三樓走廊。
秦秘書拿著剛整理好的會議紀要,輕敲301室的門:“方處,下午那個協調會的紀要出來了,您過目一下?”
“進。”
推門進去時,秦秘書腳步一頓。
方敬修已經站起身,正在穿那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,不是平時穿的行政夾克。
辦公桌收拾得異常整潔,文件分類堆疊在左側,中央只留下一臺合上的筆記本電腦。
這個畫面讓秦秘書愣了兩秒。他太熟悉方敬修的工作節奏了:臘月二十七,距離放假還有一天,按慣例這個時間領導應該剛泡好第二杯濃茶,準備再戰兩小時。
“放那兒吧,明天看。”方敬修系好西裝最后一顆扣子,拿起桌上的私人手機掃了一眼屏幕。
秦秘書把文件夾放在辦公桌右上角。那是方敬修習慣放待閱文件的位置。他目光快速掃過桌面,心里大概有了數。
“方處,”秦秘書推了推金絲眼鏡,試探性地問,“您這是……要出去?需要安排車嗎?”
“不用。”方敬修拿起車鑰匙和黑色公文包,“你早點下班,把車鑰匙給我。”
秦秘書從口袋里掏出那串紅旗轎車的鑰匙。遞過去時,他臉上忍不住露出笑意:“領導,您這是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意思很明顯。
方敬修接過鑰匙,瞥了他一眼:“多事。”
但語氣里沒有責怪,反而有幾分難得的……輕松?
秦秘書跟了方敬修五年,從方敬修還是副處長時就跟著。
兩人一起熬過無數個通宵,一起處理過棘手的項目,也一起見過官場上的起起落落。私下里,他們的關系早已超越普通上下級。
所以秦秘書敢開這種玩笑。
“難得見您五點半下班啊。”秦秘書笑著跟上,和方敬修一起走出辦公室,“我記得上次您這個點走,還是去年老爺子過生日。”
方敬修鎖好辦公室門,把門牌翻到外出那一面。走廊里已經沒什么人了,臘月二十七,能準時下班的都下班了。
“接她去吃個飯。”方敬修說得輕描淡寫,“飯都吃不下的人,怪可憐的。”
秦秘書噗嗤一聲笑出來:“是她太可憐,還是您太喜歡了?”
這話說得大膽,但走廊里空無一人,秦秘書知道領導不會真生氣。
果然,方敬修只是斜了他一眼:“今晚的夜班給你排上?”
“錯了錯了。”秦秘書立刻認慫,做了個拉上嘴巴拉鏈的動作,“領導,我就是隨口一說。那……祝您馬到功成?”
方敬修沒接話,徑直往電梯走。
秦秘書跟在他身后半步,繼續小聲匯報:“對了領導,電影學院那邊我打聽了一下,確實有幾個公子哥在追陳小姐。表演系那個姓王的,家里做地產的;導演系一個姓李的,父親是廣電系統的……”
方敬修的腳步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。
秦秘書看在眼里,心里暗笑,繼續說:“不過陳小姐都沒搭理。聽說她這學期特別忙,除了上課就是跟劉青松導演的組,要么就是泡圖書館。”
電梯到了。兩人走進去。
“多事。”方敬修又說了一遍,但這次語氣明顯緩和了。
秦秘書知道,領導聽進去了。
電梯下行到一樓,門開了。
大廳里還有幾個常加班內卷的同事在等車,看見方敬修,都愣了一下,方處長今天居然這個點下班?
“方處,今天這么早?”
“嗯,有點事。”方敬修點頭,腳步沒停。
“方處慢走!”
走出主樓,傍晚的風吹過來,帶著臘月特有的干冷。部委大院里很安靜,只有幾輛車在緩緩駛出。
秦秘書送方敬修到停車場,看著領導上了那輛黑色紅旗。
車窗降下來,方敬修說:“回去吧。”
“好嘞。”秦秘書點頭,但沒立刻走,而是壓低聲音說,“領導,要我說,陳小姐真的不錯。您要是喜歡,就別端著了。這年頭,好姑娘可遇不可求。”
方敬修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升起車窗。
車緩緩駛出大院,拐上長安街。
秦秘書站在原地,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車流中,忍不住笑了。
他跟了方敬修五年,太了解這位領導了。
二十九歲坐到實權處長,能力、背景、手腕缺一不可。
但感情上,方敬修其實很……純情。
不是不懂,是太清醒,清醒到不敢輕易開始。
因為知道一旦開始,就要負責。
而負責這兩個字,在方敬修的世界里,重若千鈞。
秦秘書掏出手機,給陳諾發了條微信:
“陳小姐,方處去接您了。他今天特意提前下班。”
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:
“他很少這樣。臘月二十七,委里還有點的瑣碎工作沒處理完,他都交給下屬了。”
發送。
然后他收起手機,哼著小曲往地鐵站走。
難得領導開竅,他這個做秘書的,當然要助攻一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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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上,方敬修看了眼時間,五點四十。
晚高峰剛開始,從西城到朝陽,不堵車也要四十分鐘。
他打開導航,選了一條相對通暢的路線。
車流緩慢移動。
長安街兩側的華燈初上,故宮的角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。這個時間點,這座城市正在從白日的忙碌轉向夜晚的繁華。
方敬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這樣一個冬天,他也是開車去見一個人。
那時候他才二十五歲,剛提副科,開的是輛帕薩特。去見安琦,去見那個后來離開他的女人。
當時的他什么都沒有,只有一顆真心。
可真心在現實面前,一文不值。
后來他就學會了戴尾戒,學會了不輕易動心,學會了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。
直到陳諾出現。
她像一束光,猝不及防地照進他封閉已久的世界。
車駛入東二環,堵得更厲害了。
方敬修點了支煙,降下車窗。
冷風灌進來,吹散了煙霧。
他想起了那天和父親的對話,想起了那份被碎紙機吞掉的柳思樺簡歷,想起了秦秘書那句感情就像爬山,你不動,山不會走到你面前。
是啊。
他不動,她也不會永遠等在原地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是秦秘書發來的:“領導,剛收到通知,明天的年會總結,部長點名讓您做重點發言。發言稿我已經在準備了,晚上十點前發給您審閱。”
方敬修回:“好。”
秦秘書又發來一條:“另外,寧波那邊的情況……比想象中復雜。陳建國可能已經被列入調查名單了。”
方敬修眉頭一皺。
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,打字:“具體?”
“電話里不方便說。晚上您回來,我當面匯報。”
方敬修收起手機,眼神沉了下來。
寧波,陳建國,建材市場整頓……
這些詞連在一起,意味著什么,他太清楚了。
如果陳建國真的出事,陳諾會怎么樣?
她會來找他幫忙嗎?
他會幫嗎?
當然會。
這個答案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冒出來。
方敬修苦笑。
完了。
他真的陷進去了。
車流終于開始移動。
.他掐滅煙,踩下油門。
六點十五分,車駛入簋街。
這條著名的美食街已經燈火通明,人聲鼎沸。方敬修把車停在不遠處的停車場,步行往胡同小館走。
遠遠地,他就看到了那個身影。
陳諾站在店門口的路燈下,穿著米白色的羽絨服,圍著紅色的圍巾,頭發扎成丸子頭,正踮著腳尖往他這個方向張望。
看到他時,她的眼睛瞬間亮了,像落滿了星星。
她笑著朝他招手。
那一刻,方敬修忽然覺得什么家族責任,什么政治聯姻,什么前途風險,都去他媽的。
他就想走向她。
就現在。
他加快腳步,朝她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