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諾看見方敬修進來,眼睛立刻亮了。
“修哥!”她快步迎上來。
方敬修點點頭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:“等很久了?”
“沒有,剛到。”陳諾笑著,“老板說包廂在二樓,我們上去吧。”
她轉身要帶路,方敬修卻側身讓開一步,做了個請的手勢:“你先走。”
陳諾愣了一下。
這是規矩。
在官場上,誰前誰后都有講究。領導走前面是權威,讓客人走前面是尊重。
方敬修這個動作,是在告訴她:今晚我不是處長,你也不是晚輩,我們是平等的。
她心里一暖,也不推辭,拎著小包率先上樓。
木制樓梯有些窄,方敬修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離。陳諾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已背上,那種被注視的感覺讓她脊背微微發緊,但又莫名安心。
他在保護她。
讓她走在前面,他在后面看著,萬一她摔倒,他能第一時間扶住。
上到二樓,走廊盡頭是間名為聽雪的包廂。推門進去,暖意更甚,屋里開著地暖,穿著羊絨衫都覺得熱。
方敬修這才摘下口罩和帽子,隨手掛在衣架上。
陳諾轉身看他,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今天沒穿正裝,深灰色高領毛衣襯得下頜線干凈利落,黑色大衣脫掉后露出寬闊的肩膀。許是剛在外面凍過,鼻尖有點紅,眼神卻清亮銳利。
“看什么?”方敬修低頭看她,注意到她亮晶晶的眼睛。
陳諾臉一紅:“沒……就是覺得您今天……挺不一樣的。”
“哪里不一樣?”
“說不上來。”陳諾老實說,“就是感覺……沒那么嚴肅了。”
方敬修笑了笑,沒說話。
他在窗邊的位置坐下,看向窗外。二樓視野很好,能看到簋街燈火通明的夜景,雪花在燈光里旋轉飛舞。
“這家店我以前常來。”陳諾在他對面坐下,主動找話題,“老板是四川人,做的川菜特別正宗,但又改良過,不會太辣。”
“嗯。”方敬修應了一聲,目光從窗外收回,落在她臉上,“你很喜歡吃辣?”
“喜歡!”陳諾眼睛彎起來,“我覺得人生就像吃辣。剛開始可能會不適應,但習慣了之后,沒有辣椒就覺得少了點什么。”
這個比喻讓方敬修挑了挑眉。
他想起自已第一次吃辣椒是什么時候?
好像是大學時跟同學去吃火鍋,被辣得眼淚直流。
后來呢?
后來慢慢習慣了,現在甚至能面不改色地吃最辣的火鍋底料。
人生確實是這樣。
從不適到習慣,從抗拒到接受。
“你這個比喻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有點意思。”
陳諾笑了:“是吧?我還覺得,做飯就像治國,火候要準,調料要適量,早了晚了都不行。就像您工作,政策出臺的時機很重要,對不對?”
方敬修看著她,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。
他沒想到她會從這個角度聊。
“你懂政策?”他問。
“不懂。”陳諾誠實搖頭,“但我懂您。您每次說到工作,眼睛都會亮一點。我想……能讓您這么認真的事情,一定很重要。”
這話說得很妙。
不懂內容,但懂人。
方敬修心里那點因為枯燥話題可能冷場的顧慮,瞬間消散了。
“確實重要。”他難得有興致多說幾句,“比如最近在推的新能源補貼政策,看起來只是幾份文件,但關系到整個產業的走向。早一年出臺,可能催生出一個新產業;晚一年出臺,可能就錯過了窗口期。”
他說得很專業,用詞精準,邏輯清晰。陳諾聽得很認真,雖然有些術語聽不懂,但她能感受到他在分享他世界里的東西。
對于男人,尤其是高位男人,適當展現對對方領域的興趣和野心,是一種高級的吸引。
這些男人在官場沉浮多年,少年氣早已被磨平,但他們內心深處,依然會為有野心、有追求的年輕人動容。
因為那像極了當年的自已。
“那……”陳諾托著下巴,眼睛亮亮地看著他,“修哥,您當初為什么選擇做這個?我是說,制定政策、影響行業這種事。”
這個問題讓方敬修沉默了幾秒。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才說:“因為有用。”
“有用?”
“對。”方敬修放下茶杯,“一個政策,可能改變一個企業的命運,可能影響幾萬人的就業,可能決定一個地區未來十年的發展方向。這種有用,比單純賺錢更有意思。”
他說這話時,眼神很平靜,但陳諾能感覺到那是經過深思熟慮后的篤定,是權力在握者的從容。
這就是他吸引她的地方。
不是錢,不是權,是那種我能改變世界的氣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陳諾輕聲說,“就像我拍電影,一個鏡頭,一句臺詞,可能影響一個人的情緒,甚至改變一個人的想法。雖然沒您那么大,但也是有用。”
方敬修看著她,眼神柔和了些:“嗯,都是創作。”
這時候,菜上來了。
水煮魚、麻婆豆腐、夫妻肺片、清炒時蔬,還有兩碗擔擔面。紅油浮在菜上,香氣撲鼻。
“快嘗嘗!”陳諾給他夾了塊魚,“這家的水煮魚特別嫩!”
方敬修嘗了一口,確實不錯。魚肉鮮嫩,麻辣適中,花椒的香氣在舌尖炸開。
“怎么樣?”陳諾期待地看著他。
“很好。”方敬修點頭,“你很會挑地方。”
陳諾笑了,眼睛彎成月牙。
兩人邊吃邊聊。
陳諾說了很多劇組里的趣事,劉青松拍戲時罵人的口頭禪,江問受傷后天天在群里發康復照片,還有她在青海拍的那段星空視頻,被電影學院的老師夸了……
方敬修大多時候在聽,偶爾插一兩句。他不怎么說自已的事,但陳諾能感覺到他在放松。
他夾菜的動作很慢,喝茶的頻率很規律,背靠在椅子上時,肩膀的線條是松馳的。不像在辦公室那樣時刻緊繃,也不像在應酬場合那樣戴著面具。
這才是真實的他。
陳諾想。
飯吃到一半,方敬修的手機震動了。他拿出來看了一眼,是秦秘書發的工作信息。
“抱歉。”他說,“回條信息。”
“您忙。”陳諾連忙說。
方敬修很快回完,放下手機,卻見陳諾正托著腮看他。
“看什么?”他又問了一遍。
陳諾歪了歪頭:“我在想……您工作的時候是什么樣子。”
“就那樣。”方敬修說得簡單。
“肯定很帥。”陳諾小聲說,“運籌帷幄,指點江山那種。”
方敬修笑了:“哪有那么夸張。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看文件、開會、協調。”
“那也很厲害。”陳諾認真地說,“我連自已的課表都安排不好呢。”
這話說得有點孩子氣,但方敬修聽出了里面的真心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孩,二十二歲,對未來充滿憧憬,會因為他的一句話而眼睛發亮,會因為他的肯定而開心一整天。
年輕真好。
“你還小。”他說,語氣里有種長輩式的包容,“慢慢來。”
“您總說我小。”陳諾嘟囔,“我都二十二了。”
“二十二也是小。”方敬修給她夾了塊豆腐,“我二十二歲的時候,還在讀研,每天泡實驗室,什么也不懂。”
陳諾抬起頭,眼睛在燈光下像盛著碎鉆:“可是行業里競爭好大,我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。”方敬修打斷她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,“我會給你鋪好路的,不會讓你摔的。”
陳諾愣住了。
這句話太直接了,直接到不像他會說的話。這不是曖昧的承諾,不是模糊的暗示,而是明確的表態,我會護著你,我會為你鋪路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卻發現自已喉嚨發緊。
方敬修看著她怔住的樣子,唇角微揚:“怎么了?不相信我?”
“不是……”陳諾聲音有些哽咽,“我就是……沒想到您會這么說。”
“那你想聽我說什么?”方敬修拿起茶壺,給她續了杯茶,“說些模棱兩可的話,給你希望又不給你保證?”
他抬眼看著她:“陳諾,我不是那樣的人。”
陳諾握緊了茶杯。
茶水很燙,熱度透過瓷壁傳到掌心,一直暖到心里。
他在教她,教她識別真心與假意,教她分辨哪些是場面話,哪些是落到實處的話。
“我二十二的時候,”方敬修繼續說,語氣平和得像在講故事,“也覺得自已什么都行,什么都不怕。后來摔過幾次跟頭,才明白,有人愿意在前面給你探路,是福氣。”
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:“所以我愿意做那個探路的人。”
這話的分量,太重了。
陳諾看著他,看著他深邃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已的倒影,忽然覺得這個男人,在用他自已的方式,給她最實在的安全感。
不是甜言蜜語,不是海誓山盟,是我給你鋪路,不會讓你摔。
這比一萬句我喜歡你都來得實在。
“修哥,”她輕聲說,“您對我……為什么這么好?”
方敬修沉默了幾秒。
窗外的雪還在下,包廂里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片里水流的聲音。
“因為值得。”他最終說,聲音很輕,但很清晰,“你值得我花心思,花時間,鋪路。”
陳諾的眼眶瞬間紅了。
她低下頭,怕自已哭出來。
方敬修看著她發紅的耳尖,沒再說話,只是把紙巾往她那邊推了推。
氣氛安靜而溫暖。
過了一會兒,陳諾才重新抬起頭,眼睛還紅著,但臉上已經帶著笑:“那……我要是摔了怎么辦?”
“那就扶起來。”方敬修說得理所當然,“摔一次扶一次,總能學會走路。”
這話說得太爹系了,陳諾忍不住笑出聲。
“笑什么?”方敬修挑眉。
“沒什么。”陳諾擦擦眼角,“就是覺得……您好像我爸。”
方敬修挑眉故意挑逗她:“我有那么老?”
“不是年齡!”陳諾連忙解釋,“是那種……關心人的方式。我爸也總說,他在前面給我探路,讓我別怕。”
方敬修臉色這才緩和了些。
“不過……”陳諾看著他,眼睛亮晶晶的,“您比我爸帥多了。”
方敬修被她這話逗笑了,很輕的一聲笑,從喉嚨深處溢出來。
“出息。”他說,但語氣里沒有責備。
飯吃得差不多了,桌上的菜還剩小半。陳諾又絮絮叨叨說起劇組的事,方敬修大多時候聽著,偶爾點評一兩句。
他說得不多,但每句話都在點上。
比如說到江問受傷后的輿論處理,他說:“劉青松做得對,第一時間統一口徑。在圈子里,真相不重要,重要的是誰先定調。”
陳諾認真聽著,把這些話記在心里。
這就是他教她的方式。
不搞填鴨式教學,而是在日常對話中,把那些官場、職場的潛規則,一點一點滲透給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