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會后,就在靖安司于京城內全力撲殺流言的同時,更壞的消息,通過秘密渠道,雪花般飛入京師。
北直隸數個州縣,出現了內容幾乎一致的匿名揭帖和童謠,直指宮闈慘變。
山東、河南的官道上,有看似流民的隊伍,逢人便說“京城的天變了,太子被皇上逼死了”。
甚至遠在東南的應天府、揚州府,運河碼頭、酒樓妓館,也開始流傳“陛下弒妻殺子、殘害忠良”的段子,說得有鼻子有眼,細節詳盡,仿佛親歷。
這已不是簡單的市井流言,而是一場有預謀、有組織、范圍極廣的輿論風暴!
太子不僅自已赴死,更在死前,早已布下了這誅心的后手,要將他的父皇,連同這搖搖欲墜的皇權,一起拖入泥沼,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!
而太子本人已死,死無對證。
陛下病重昏迷,無法自辯。
這幾乎成了一個無解的死局。
謠言因當事人的沉默和缺席,反而越發顯得“真實”。
每一次靖安司的抓捕和殺人,在有心人嘴里,都成了“陛下心虛,殺人滅口”的新證據。
整個大雍朝,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風暴,吹得根基松動,劇烈搖晃起來。
……
內閣值房。
門窗緊閉,但壓抑的氣氛幾乎要凝固成實質。
自李閣老倒臺后,工部尚書楊廷敬便被皇帝下旨“暫代首輔,綜理閣務”。
往日里,這位老尚書總是氣度雍容,喜怒不形于色。
可今日,他坐在首輔那張寬大的書案后,眉頭卻鎖成了一個深深的“川”字,眼角眉梢是掩不住的疲憊和憂色。
下首坐著另外幾位閣臣面前的茶早已涼透,卻沒人有心思去碰一下。
“七日了。”禮部尚書戴鳴率先開口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,只是他此刻臉色沉凝,聲音也帶著一股焦灼。
“太子殿下薨逝的消息傳開已七日,流言蜚語,甚囂塵上,愈演愈烈!東宮依舊封鎖,不許任何人探視驗看,這豈非更坐實了外界‘死因可疑’的猜測?而陛下龍體欠安,至今無法視朝,朝廷中樞,幾乎停擺!”
他越說越激動,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桌面:“國不可一日無君,朝不可一日無主!如今儲君新喪,陛下病重,天下億萬臣民翹首以盼,等著朝廷給個說法,定個章程!再這么拖下去,人心渙散,宵小之徒趁機作亂,恐生大禍啊!”
他看向楊廷敬,語氣懇切甚至帶上了幾分逼問:“楊閣老,您是代首輔,總攬全局。眼下這局面,必須得有個決斷了!太子那邊……若真不讓看,不讓發喪,那恐怕就真的如謠言所說……為今之計,當務之急,是必須盡快確立儲君,以安天下之心!”
“確立儲君?”一直沉默的刑部尚書包大人抬起眼。
他年近六旬,面容剛正,因近期主理三司會審,與靖王配合辦案,對這位低調的四皇子印象頗佳。
他沉聲道:“戴大人,陛下尚在,太子新喪,尸骨未寒,此時談立儲,是否太過急切?況且,立誰?”
戴鳴立刻道:“自然是按祖宗禮法,立嫡立長!太子既去,中宮久虛,后宮如今以皇貴妃為尊。六皇子乃皇貴妃所出,身份尊貴,年已弱冠,聰慧仁孝。”
“當此國本動搖之際,理應奏請陛下,冊立六皇子為皇太子,正位東宮!如此,方可明正統,定人心,堵住天下悠悠之口!”
“六皇子?”包大人搖了搖頭,語氣平穩卻堅定。
“戴大人,立儲乃國之根本,豈可僅依禮法順序而定?需看才德,看擔當!此番朝局動蕩,三司會審牽連甚廣,是靖王殿下臨危受命,輔佐陛下,主持查案,安撫朝野,方使得局面未曾徹底崩潰。”
“陛下此前下旨亦言明,由靖王‘協助暫理朝政’。如今陛下病中,正是靖王殿下繼續主持大局之時。老夫以為,當奏請陛下,明確靖王‘監國’之權,統攝內外,待陛下康復,再行圣裁。”
“靖王?”戴鳴立刻提高了聲音。
“包大人!靖王雖于查案有功,然其母妃早逝,在朝中并無根基,且常年就藩在外,對京中政務、天下情勢,豈有六皇子熟知?”
“此非常之時,當立身份貴重、眾望所歸者,方能迅速穩定朝綱!六皇子乃皇貴妃之子,自幼長于宮中,得陛下親自教導,結交賢才,眾正盈朝,方是眾望所歸!”
“眾望所歸?”包大人絲毫不讓。
“戴大人所謂‘眾望’,是哪些人的‘望’?是那些急著找新主子攀附的‘望’吧?”
“如今局面未明,陛下情況未知,貿然立六皇子,且不說靖王殿下如何想,其他幾位殿下,邊鎮諸將,天下藩王,就能心服口服?只怕儲位未定,禍端先起!”
“你!”戴鳴氣得臉色發紅。
“二位,二位,稍安勿躁。”戶部尚書趙和玉連忙打圓場,他如今可謂是戰戰兢兢,太子倒臺,戶部左侍郎于敏中鋃鐺入獄,還好他行事分外小心,并未直接牽連,但他此刻說話也格外小心。
“立儲之事,關乎國本,確需慎重。是否……等陛下病情稍有起色,或能有明確旨意……”
“等?還要等到什么時候?”戴鳴怒道。
“如今流言漫天,朝野惶惶,每多等一日,風險便大一分!必須有人站出來主持大局!既然靖王與六皇子各有支持,不若……”
“不若什么?”一直閉目揉著額角的楊廷敬,忽然睜開了眼睛,聲音不高,卻帶著首輔的威壓,讓值房里瞬間安靜下來。
他目光緩緩掃過在場幾人,最后落在戴鳴和包大人臉上,疲憊地嘆了口氣:“不若請二位殿下自已站出來,爭一爭這個儲君之位,好讓你們,還有外面那些人,押注下籌碼,是么?”
戴鳴和包大人臉色都是一變,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楊廷敬搖了搖頭,語氣帶著深深的無力:“你們在這里爭得面紅耳赤,可曾問過,靖王殿下和六皇子,他們自已……想不想在這個時候,被推到這風口浪尖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