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日,清晨。
緊閉了整整七日的皇宮正門,在寅時三刻,緩緩洞開。
一隊隊盔明甲亮、神情肅殺的御前侍衛和錦衣衛力士,魚貫而出,迅速沿御道兩側布防,一直延伸到皇極殿前的廣場。森嚴,寂靜,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味。
旋即,數道旨意,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,從宮中發出,通傳各部,明發天下。
第一道,是皇帝“病榻”上手書,交司禮監明發的“罪已詔”。
詔書并未回避太子之事,言辭沉痛。
皇帝自稱“朕德不修,御下無方,致東宮失教,屬員為非,父子離心,釀成慘變。太子性情剛烈,朕教誨過切,竟致其……朕心痛如絞,悔愧無地。此皆朕之過也,上干天和,下負臣民,朕甚愧之。”
詔書中,皇帝將太子之死,定性為“父子齟齬”、“性情剛烈”、“朕教誨過切”導致的悲劇,并將主要責任攬到自已“教子無方”、“心急過切”上。
同時,詔書明確公布了太子“已于七日前,于東宮書房,因憂懼悔愧,急病突發,薨逝”的消息。
并未提撞柱,更未提服毒,只說是“急病突發”。
這是第一步,承認太子死亡的事實,但改寫了原因,并展現“慈父”的悲痛與自責。
第二道旨意,是厚葬太子。
追封太子為“懷愍太子”,以最高規格的禮儀治喪,命禮部、宗人府、內廷即刻操辦,并宣布輟朝七日,天下禁宴樂、嫁娶一月,以示哀悼。
皇帝甚至在詔書中表示,因悲痛過度,龍體難支,太子喪儀,將由靖王代為主持。
以最高的哀榮,來安撫輿論,展示皇家對太子的“父子情深”,對沖“逼死”的指控。
讓靖王主持,既給了靖王名分和亮相的機會,又是一種無形的考察和平衡。
第三道旨意,是針對愈演愈烈的“謠言”。
詔令嚴厲斥責“有無恥小人,捏造妖言,誹謗君父,離間天家,動搖國本”,稱其“罪同謀逆”。
著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、靖安司,四司聯手,嚴查不貸。
但這一次,更明確了打擊對象。
“前逆臣李惟中(李閣老)、庶人蕭昭瑾(二皇子)之余黨,懷恨在心,伺機作亂,散布流言,欲亂我江山”。
將謠言的黑鍋,徹底扣在了已經倒臺、無法辯駁的李閣老和二皇子殘黨身上。
詔書公布了一批剛剛“查實”的“造謠主犯”,皆是李、二黨羽中的中下層官員或關聯商人,宣布即日押赴市曹,凌遲處死,族誅。
用最殘酷的刑罰,來震懾宵小,并將輿論的矛頭,導向已成的“反派”,完成切割。
第四道旨意,是關于已故皇后及遼國公。
皇帝在詔書中,以極其哀慟和追悔的語氣,提及“發妻早逝,朕心痛之久矣”,又稱“遼國公一門,于國有功,然朕一時不察,受奸臣蒙蔽,致有冤屈,思之愴然”。
宣布為已故孝誠仁皇后上尊謚,并重修陵寢。
對遼國公一案,則下令三司重新核查,“若有冤抑,務必昭雪,以慰忠魂”。
這便是以“受蒙蔽”為借口,安撫可能因此事而離心離德的舊勛勢力,展現“知錯能改”的姿態,進一步瓦解“弒妻屠族”的謠言。
四道旨意,對癥下藥,組合出擊。
罪已詔承擔了責任,軟化了皇帝形象。厚葬太子展示了恩情與哀榮。嚴懲“造謠余黨”樹立了靶子,轉移了矛盾。觸碰舊案則試圖從根本上消解部分最惡毒的謠言。
快、狠、準,而且層層遞進,直指要害。
老皇帝即便是在“病中”,其政治手腕和掌控力,依然展現得淋漓盡致。
旨意傳出,朝野震動。
那些惶惶不可終日的官員,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。
京城的局勢,雖然依舊陰沉,但至少,暫時穩住了。
……
又過了兩日,京城表面的動蕩漸漸平息,盡管暗流依舊洶涌,但至少秩序恢復了。
這日深夜,王明遠在都水司值房處理完最后一份公文,揉了揉酸澀的眼睛,正準備起身回府。
值房的門,卻被輕輕叩響了。
聲音很輕,很有規律,不像是衙門的書吏。
王明遠心頭微動:“進。”
門被推開一條縫,一個穿著普通青色棉袍、帽檐壓得很低的身影閃了進來,隨即反手關上門。
來人摘下帽子,露出一張平凡無奇、卻讓王明遠瞳孔微縮的臉——是劉瑾,司禮監掌印太監,皇帝身邊最心腹的內侍之一。
劉瑾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對著王明遠,微微躬身,聲音尖細低沉,在寂靜的值房里格外清晰:
“王大人,陛下口諭,宣您即刻進宮,覲見。”
王明遠心頭劇震。
陛下宣他覲見?而且,在這個時候,秘密宣他進宮?
為什么是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