師父,水燒好了!”
謝竹青端著銅盆急匆匆跑進來,玄青子的醫館只有他一人,連個幫手都沒有。
燒水時,爐子漸出來的手燙紅了謝竹青的手背,但她也顧不上,只小心翼翼的將銅盆放在床邊的矮凳上,擰了條熱毛巾遞給玄青子。
“急什么?”玄青子接過毛巾,瞥見她通紅的手背,眉頭一皺,“燙著了?”
謝竹青搖搖頭,“沒事,不疼。”
她的目光始終沒離開床上昏迷的商辰佑,“師父,世子他......”
“死不了。”玄青子冷哼一聲,手上動作卻麻利得很。
他解開商辰佑的衣襟,露出胸膛上那道猙獰的傷口,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泛著詭異的青紫色,在燭光下顯得格外駭人。
謝竹青的心揪成一團,都是為了救她才受傷的。
謝竹青咬著嘴唇站在一旁,指甲不自覺的掐緊衣擺。
“站那么遠干什么?”玄青子頭也不抬,“過來幫忙按住他,施針時會疼。”
“好!”謝竹青立刻湊上前,雙手輕輕按住商辰佑的肩膀。
商辰佑的皮膚滾燙,灼熱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,讓她心里更慌了。
玄青子從藥箱里取出銀針,在燭火上消過毒,手法嫻熟的刺入商辰佑的穴位。
第一針下去,商辰佑的身體猛地一顫。
“世子......”謝竹青心疼的喚了一聲,手上力道卻不減,穩穩的按著他。
玄青子瞥了她一眼,“心疼了?”
謝竹青沒回答,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商辰佑的臉。
商辰佑眉頭緊鎖,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,顯然在忍受極大的痛苦。
“忍著點。”玄青子又下了一針,這次商辰佑悶哼一聲,手指無意識的抓住了床單。
謝竹青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,她喃喃道,“世子,再堅持一下,很快就好了......”
玄青子手法極快,轉眼間十幾根銀針已經刺入商辰佑的穴位,隨著最后一針落下,商辰佑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,一口黑血從嘴角溢出。
“世子!”謝竹青驚呼一聲,手忙腳亂的去擦商辰佑嘴角的血跡。
“別慌,”玄青子淡定的收針,“毒血排出來是好事。”
果然,吐完黑血后,商辰佑的呼吸漸漸平穩,臉上的青紫也褪去了些。
謝竹青長舒一口氣,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一半。
“師父,他什么時候能醒?”謝竹青小聲問道。
玄青子沒有立即回答,而是搭上商辰佑的脈搏,眉頭越皺越緊。
“怎么了?”謝竹青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,“是不是毒沒清干凈?”
玄青子搖搖頭,神色古怪地看了商辰佑一眼,“這小子......有離魂之癥?”
謝竹青一怔,隨即點點頭,“師父看出來了?世子他確實有離魂之癥……晚上會變成五歲的孩童心智。”
“難怪脈象這么亂。”玄青子收回手,若有所思,“離魂之癥多因幼時受過極大刺激所致,這小子貴為世子,能有什么過不去的侃兒?”
謝竹青抿了抿唇,這個問題她也想知道答案,但商辰佑從未主動提起過。
正說著,床上的商辰佑突然動了動,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“世子!”謝竹青驚喜的湊上前,“你感覺怎么樣?還疼嗎?”
商辰佑的目光有些渙散,好一會兒才聚焦到她臉上。
他虛弱的笑了笑,“竹青......我沒事。”
商辰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謝竹青連忙端來溫水,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頭,喝了幾口。
“慢點喝,“她輕聲叮囑,“別嗆著。”
商辰佑順從的小口啜飲,目光卻越過她,落在玄青子身上。“這位是......”
謝竹青這才想起介紹,“世子,這位是我師父,玄青子。多虧師父及時施針,才解了你中的毒。”
商辰佑聞言,掙扎著要起身行禮,“多謝前輩救命之恩。”
竹青對父母感情都沒有感情,唯有這個師父多次提起都是一臉孺慕,他也得敬著才是。
玄青子擺擺手,語氣冷淡,“不必,要不是看在我徒兒的份上,我才懶得管你。”
謝竹青尷尬的看了商辰佑一眼,生怕他生氣。
沒想到商辰佑只是微微一笑,“無論如何,前輩救了在下,這份恩情辰佑銘記于心。”
玄青子哼了一聲,沒再多言,轉身去收拾藥箱。
謝竹青扶著商辰佑重新躺好,細心地替他掖好被角,“世子再休息一會兒,我去給你熬藥。”
商辰佑握住她的手腕,低聲道,“別走......”
他的手指冰涼,謝竹青心頭一軟,輕聲道,“好,我讓風鷹去熬藥。”
她轉頭看向玄青子,“師父,藥方......”
玄青子頭也不抬,“我先前教你的解毒丹子,用那個就可以。”
“謝謝師父。”謝竹青感激的笑了笑,隨后匆匆走出病房,長舒一口氣。
師父對皇室的人似乎有很大成見,連帶著對商辰佑也沒好臉色。
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讓世子養好傷,其他的以后再說。
風鷹正在院子里煎藥,見謝竹青出來,連忙起身行禮,“郡主,世子怎么樣了?”
“毒已經解了,但還需要調養。”謝竹青從藥柜里配好中藥,“師父說讓世子服這個,你去準備熬藥。”
風鷹點點頭。
謝竹青再次回到病房時,發現商辰佑又睡著了,玄青子則坐在窗邊,神色復雜的看著他。
“師父......”謝竹青小聲喚道。
玄青子回過神來,指了指床邊的椅子,“坐下,我有話問你。”
謝竹青乖乖坐下,手里還攥著藥瓶。
“這小子對你好嗎?”玄青子直截了當的問。
謝竹青沒想到師父會問這個,臉一紅,點點頭,“世子待我極好。”
“哼,現在好不代表以后好。”玄青子冷笑一聲,“皇室的人,沒一個可靠的。”
謝竹青咬了咬唇,“師父,世子不一樣......”
“有什么不一樣?”玄青子打斷她,“他能得離魂之癥,可見從前的經歷復雜。”
謝竹青一怔,“師父......”
“從前是從前,師父能治離魂之癥嗎?”
玄青子道,“你師父我什么病治不了?”
謝竹青激動的抓住玄青子的袖子,“那請師父快給世子醫治!”
玄青子卻搖搖頭,“急什么?離魂之癥多因幼時受過極大刺激所致。要治,得先知道他發病的原因。”
“況且,治好后,只能保留一個人格。”
謝竹青若有所思的點點頭。
“等他醒了,你問問看。”玄青子站起身,“若他不愿說,這病也沒法治。”
說完,他拎著藥箱出去了,留下謝竹青一人坐在床邊發呆。
她低頭看著商辰佑蒼白的臉,心中百感交集。
如果能治好離魂之癥,世子就不必再擔心突然變成孩童了。
可是......那段讓他痛苦到分裂人格的記憶,他真的愿意說出來嗎?
商辰佑再次醒來時,發現謝竹青趴在床邊睡著了,睫毛在燭光下投下一片陰影,臉上還帶著疲憊的痕跡。
商辰佑輕輕動了動手指,想摸摸謝竹青的臉,卻不小心牽動了傷口,疼得倒吸一口冷氣。
“世子!”謝竹青立刻驚醒,慌亂的湊上前,“怎么了?傷口疼嗎?”
商辰佑搖搖頭,勉強笑了笑,“沒事,吵醒你了。”
謝竹青松了口氣,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,“燒退了些,餓不餓?我去給你拿點吃的。”
她剛要起身,商辰佑卻抓住了她的手腕,“別忙了,陪我說會兒話。”
謝竹青重新坐下,給他倒了杯溫水,“世子想聊什么?”
商辰佑小口喝著水,目光在房間里轉了一圈,“你師父呢?”
“在隔壁休息。”謝竹青猶豫了一下,還是決定實話實說,“世子,師父說......他能治你的離魂之癥。”
商辰佑的手一抖,水灑了些在被子上,“他......真這么說?”
謝竹青點點頭,小心的觀察著他的表情,“但師父說,需要知道你發病的原因。”
“世子......愿意告訴我嗎?”
商辰佑沉默良久,眼神漸漸黯淡下來。
他別過臉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“不是什么好事......我怕說了,你會嫌棄我。”
謝竹青心頭一酸,輕輕握住他的手。”世子,無論發生過什么,我都不會嫌棄你。”
商辰佑轉過頭,眼神復雜,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么,卻又咽了回去。
“算了......”商辰佑最終搖搖頭,“過去的事,不提也罷。”
謝竹青雖然失望,但也不忍心逼他,“沒關系,等世子想說的時候再告訴我。”
她故作輕松的笑了笑,“我去給你拿晚飯,風鷹熬了粥,還加了藥材,對你的傷有好處。”
商辰佑感激的看了她一眼,點點頭。
謝竹青剛走到門口,突然聽到身后傳來一聲稚嫩的呼喚,“仙女姐姐?”
她猛地回頭,只見床上的商辰佑正睜著大眼睛好奇的看著她。
儼然已經變成了五歲的小商辰佑。
“佑兒?”謝竹青連忙走回去,“你怎么出來了?”
小商辰佑委屈的扁扁嘴,“佑兒疼......”
同樣的傷口,二十多歲的商辰佑會假裝不疼,省的謝竹青擔心,但五歲的小商辰佑只會覺得委屈,想要他的仙女姐姐抱抱。
謝竹青這心疼的摸摸他的頭。“仙女姐姐給你吹吹就不疼了。”
她小心翼翼的掀開被子查看傷口,幸好沒有裂開。
“仙女姐姐,這是哪里呀?”小商辰佑好奇的東張西望,“佑兒想回家......”
謝竹青柔聲哄道,“佑兒受傷了,要在這里養傷。等傷好了,姐姐就帶你回家,好不好?”
小商辰佑乖巧的點點頭,突然伸手要抱。“仙女姐姐抱抱......”
謝竹青為難的看著他胸前的傷,“佑兒有傷在身,不能抱。我坐在這里陪你好不好?”
小商辰佑不依,眼淚在眼眶里打轉,“佑兒要抱抱......”
正當謝竹青手足無措時,玄青子推門走了進來,“鬧什么呢?”
小商辰佑看到陌生人,立刻縮進被子里,只露出一雙眼睛警惕的看著玄青子。
“師父,”謝竹青無奈的解釋,“世子又變成小孩子了。”
玄青子走近床邊,盯著小商辰佑看了半晌,突然伸手搭上他的脈搏。
“啊!”小商辰佑驚叫一聲,想要躲開,“壞人!不要碰佑兒!”
“佑兒別怕,”謝竹青連忙安撫,“這是姐姐的師父,是來幫佑兒看病的。”
小商辰佑將信將疑的看著玄青子,“真的嗎?”
玄青子難得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,從藥箱里取出一個小瓷瓶,倒出一粒藥丸,“當然是真的,來,吃了這個就不疼了。”
小商辰佑看了一眼謝竹青,得到肯定的眼神后,才伸手接過藥丸,吃了下去。
玄青子摸摸小商辰佑的頭,轉身對謝竹青說,“我去煎副安神的藥,你陪著他。”
謝竹青點點頭,等玄青子出去后,她坐在床邊,輕聲給小商辰佑講故事,藥效漸漸發作,小商辰佑的眼皮越來越沉,最終握著她的手指睡著了。
謝竹青輕輕抽出手,替他掖好被角,輕手輕腳的走出病房。
玄青子正在院子里煎藥,見她出來,抬頭問道,“睡了?”
謝竹青點點頭,在師父旁邊坐下,“師父,世子的離魂之癥......真的能治好嗎?”
“能。”玄青子攪動著藥罐,“但得他自己愿意面對那段記憶。”
謝竹青嘆了口氣,“他好像很抗拒提起過去。”
玄青子看了她一眼,“丫頭,你知道離魂之癥的人為什么要分裂人格嗎?”
謝竹青搖搖頭。
“因為那段記憶太痛苦,痛苦到無法承受。”玄青子的聲音低沉下來,“所以才會創造另一個人格來逃避。”
謝竹青心頭一緊,商辰佑到底經歷過什么,才會痛苦到要分裂人格來逃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