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……不知道?!?/p>
周昕陽的聲音略微發顫,他垂下頭,避開昭明帝那銳利如刀的目光,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。
“兒臣……兒臣真的不知道那個黑衣人的身份。”周昕陽深吸一口氣,仿佛在努力平復心緒,才繼續道,“那人自稱是奉了父皇的密旨前去,口口聲聲以父皇的名義,一遍又一遍地逼問皇后娘娘,那假龍袍、假玉璽……究竟藏在何處……”
周昕陽將熾璋宮中發生的事,細細斟酌,小心取舍,用一種近乎旁觀者的、帶著幾分驚魂未定的語氣,向昭明帝娓娓道來。
內容是真的。
發生的故事也是真的。
過程也是真的。
周昕陽巧妙地將自己從中摘了出來,從一個參與者,變成了一個無意間窺見秘密的、惶恐的見證者。
明帝的臉色隨著他的敘述,一點點沉了下去,陰郁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。
雖早知道皇后脫不了干系,卻萬萬沒想到,她的膽子竟肥到了如此地步!
那假玉璽,竟敢藏于為太后祈福的純金佛像腹內暗格?
那假龍袍,更是被拆解成絲,堂而皇之地織成了覆蓋佛像的明黃幡帳?
那尊不動明王像,乃是御賜為太后祈福的圣物,等閑之人,即便是宸察院,也絕不敢輕易去查驗碰觸……
換句話說,太子亂來的馬腳,已經被皇后掩藏干凈了。
如果不是太子上頭,非要跟著國舅一起造·反,恐怕誰都抓不到他的把柄!
好一招瞞天過海!
若不是太子利令智昏,跟著國舅行那大逆不道之事,恐怕這些勾當,真就要被他們永遠掩蓋下去了!
“呵呵……”昭明帝怒極反笑,笑聲低沉而冰冷,在空曠的御書房內回蕩,令人不寒而栗,“好一個朕的皇后!好啊!真是好得很!”
他眸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,一字一頓地道:“不光是參與偽造玉璽、龍袍這等十惡不赦之罪,就連國舅舉兵造·反,她竟也心知肚明……真是朕的好皇后,太子的好母后!”
周昕陽聽著此話,默默低下頭。
他很清楚皇后完了。
周昕陽并不清楚,這一輪,他沒有刻意去尋找“鑰匙”,不過是隨意而為、隨心而動。
想到什么,就做什么。
可回歸理性之后,周昕陽還是來到了御書房,找到了昭明帝。
原因無他。
周昕陽也不敢肯定,假龍袍、假玉璽究竟是不是“鑰匙”,萬一是,這次夢境再次成為現實……
那他豈不是成了逃犯?
這可不行!
所以,周昕陽為了保險,還是主動來了御書房。
周昕陽已經做好了兩手準備。
如果夢境循環被打破,他憑借這兩個功績,絕對有很大的好處,甚至可能被直接留在京城。
反之,如果夢境沒被打破,這兩個秘密,周昕陽就可以暫時隱藏下來,作為后手來使用。
無論結果如何,他都不虧。
“老九,”昭明帝的目光重新落在周昕陽身上,帶著一種審視的壓力,語調異常沉重,“朕最后再問你一次,你方才所言,句句屬實?絕無半字虛言欺瞞于朕?”
周昕陽當即撩袍,單膝跪地,抬起頭,目光澄澈而堅定,朗聲道:“兒臣愿以性命擔保!方才所言,字字句句皆出自肺腑,若有半句不實,甘受任何懲處!”
好。”昭明帝深深看了他一眼,抬手朝御座一側那座紫檀木雕花屏風指了指,“你,且到那屏風后面去,給朕安安靜靜地待著,無論聽到什么,都不許發出半點聲響。”
“兒臣遵旨?!敝荜筷枒拢鹕砜觳阶叩狡溜L后,隱沒了身形。
藏在這個熟悉的位置,周昕陽有些感慨。
前幾輪的某次,他就是藏在這個位置,看著太子被抓進來,第一次嘗試開鎖鐵箱……
上一輪的時候,周煥章就藏在這個位置,聽著自己與父皇的交談……
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后,御書房的門“枝丫”一聲,被輕輕推開。
長孫皇后在兩名侍衛的陪同下,步履有些虛浮地走了進來。她發髻微亂,臉色蒼白,眼角還帶著未干的淚痕,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。
“你們都出去吧?!?/p>
昭明帝揮手道。
“遵旨?!?/p>
侍衛都退了出去。
“陛下……”她抬起淚眼,哀婉地喚了一聲,聲音帶著哽咽。
“哼!”
昭明帝從鼻子里發出一聲冷哼,面沉似水,目光如冰錐般刺向她,“皇后,你來說說,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”
“為何你宮中的宮女、太監,都死于非命?”
“連宸察院派去的人,也未能幸免?”
“你,到底做了什么?”
““臣妾……臣妾什么也沒做啊!”長孫皇后噗通一聲跪倒在地,淚水漣漣,急聲分辯,“陛下明鑒!這些……這些都不是臣妾所為!”
“臣妾不過一個深宮婦人,手無縛雞之力,怎……怎可能做出此等駭人之事?”
“臣妾實在是冤枉??!”
“冤枉?”昭明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那國舅之事,你又知道多少?”
長孫皇后心頭猛地一悸,眼神閃爍,慌忙避重就輕:“陛下……陛下指的是什么?臣妾……臣妾不知啊?!?/p>
“胡說八道!”
“你還敢跟朕裝糊涂!”
昭明帝猛地一拍御案,震得筆硯亂跳,怒喝道,“你還要瞞朕到幾時?”
“國舅暗中聚集甲士埋伏于神武門外,在東宮與太子密謀叛逆,刀兵直指朕的宮闕!”
“你身為六宮之主,太子的生母,你敢說你一無所知?”
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帝王的雷霆之威:“你真當朕老了,昏聵了,可以任由你們母子欺瞞愚弄了嗎?!”
屏風后的周昕陽,透過屏風絹紗上模糊的縫隙,他能看到父皇那明黃袍角下緊握的拳頭,骨節已然泛白……也能看到跪伏在地的長孫皇后,那纖細背影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。
“陛下!”長孫皇后猛地抬起頭,淚珠滾落,聲音凄切,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哀慟,“臣妾與陛下結發二十余載,為您生兒育女,打理六宮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!”
她仰視著高高在上的皇帝,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傷痛,仿佛心上被最信任的人插了一刀。
“您……您怎能因一些莫須有的流言,就如此疑心臣妾?”
她的聲音哽咽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艱難地擠出來,“國舅他究竟在外頭做了些什么,臣妾一個終日守在深宮內的婦人,如何能得知曉?”
“至于那什么假玉璽、假龍袍,更是聞所未聞的天方夜譚!”
“陛下,您要明察??!這定是……定是有奸邪小人在背后構陷臣妾!他們的目的,就是要挑撥我們二十多年的君臣夫妻之情,動搖國之根本啊陛下!”
她聲聲泣血,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,若是不明就里的人見了,只怕真要心生憐憫。
長孫皇后匍匐著向前挪了半步,伸出顫抖的手,似乎想抓住皇帝的衣角以求一絲信任,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。
“構陷?”
昭明帝的聲音冷得像冰,他緩緩從御案后踱步而出,明黃的靴子停在皇后面前,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,“朕,何時……向你提過‘假玉璽、假龍袍’之事了?”
“……”
一瞬間,仿佛時間凝固。
長孫皇后臉上那凄楚的表情猛地僵住,她眼底的悲憤和委屈如同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驚駭和難以置信的恐慌。
她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,嘴唇微張,似乎想說什么,卻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,只有喉嚨里發出輕微的、瀕死般的“咯咯”聲。
她終于意識到,在極度的驚慌和急于辯解中,她自己,親口吐露了最不該、也最不可能從皇帝口中直接聽到的、那兩個致命的詞。
這一下,所有的表演,所有的偽裝,都在皇帝這輕飄飄的一句反問下,徹底土崩瓦解,碎得連渣都不剩。
御書房內的空氣,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了。
她自己把自己送上了絕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