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不說話了?”
“是無話可說了吧。”
“朕的好皇后?”
“還要隱瞞嗎?”
昭明帝聲音不高,甚至比剛才更加平靜,但卻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棱,每一個字都冒著森然的寒氣。
這些話,如同九天驚雷,在長孫皇后的頭頂轟然炸響!
她整個人猛地一顫,仿佛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,連跪姿都無法維持,身子一軟,險些癱倒在地。
那張原本掛滿淚痕、凄楚動人的臉龐,瞬間血色盡褪,變得慘白如紙,比御書房墻壁上懸掛的宣紙還要白上三分。
她瞳孔劇烈收縮,放大,再收縮,里面寫滿了極致的驚駭和無法掩飾的恐慌,仿佛看到了最恐怖的景象。
“臣妾……臣妾……”她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,像秋風中的枯葉,試圖辯解,卻發現自己掉進了一個自己親手挖就的語言陷阱里,任何說辭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,漏洞百出。
剛才那聲情并茂的哭訴,此刻變成了最辛辣的諷刺,每一個字都像鞭子一樣抽打在她自己身上。
她甚至能感覺到屏風后似乎有一道目光,正冰冷地注視著她的狼狽與不堪。
昭明帝依舊維持著俯視的姿態,那雙深邃的眼眸里,最后一絲可能存在的、對于結發妻子的復雜情愫,此刻也徹底消散,只剩下帝王審視罪臣的冰冷與洞徹。
他沒有怒吼,沒有斥責,只是用這種平靜到令人窒息的目光,看著她最后的心理防線土崩瓦解。
“說說吧。”
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熾璋宮發生了什么?”
“還有……你把這兩樣東西,藏到哪里去了?”
昭明帝淡淡開口。
長孫皇后思緒轉動,不斷分析著昭明帝的用意:為什么要問我熾璋宮里究竟發生了什么?
為什么追問我把東西藏到哪里去了?
如果老九是陛下的人,一切都是陛下授意的,他又何必來問我呢?
所以老九的話是真的……
他也是嫌犯之一,才敢肆無忌憚的出手,殺死那些太監宮女,以及宸察院的探子。
那我能不能將一切都推到他的身上?
不!
不行!
不能這么做!
一旦這么做,老九被抓回來,他肯定會咬死自己,將一切都說出來。
那就都完了。
所以我只能將計就計,順著陛下的話說下去……
長孫皇后心念電轉,瞬間權衡了所有利弊。
她身體微微佝僂,顯出一種被重壓摧垮的疲憊,用沙啞而帶著泣音的聲音開口,開始了她精心編排的“供述”:
“陛下,臣妾有罪……”
她先以認罪開頭,姿態放到最低,“臣妾欺瞞了陛下,臣妾確實知道那兩樣東西的存在。”
她抬起頭,淚眼朦朧地看著昭明帝,眼中盡是痛苦和無奈:“可臣妾并非有意欺君!臣妾是被逼無奈啊!”
“說下去。”昭明帝的聲音依舊平淡,聽不出喜怒,仿佛只是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。
“是國舅……是臣妾的兄長!”皇后像是找到了情緒的宣泄口,語氣帶著憤懣與“委屈”,“數月前,他也不知從何處得了那兩樣駭人之物,驚慌失措之下,竟偷偷帶入宮中,苦苦哀求臣妾,說此物留在宮外必是滅門之禍,唯有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宮中,或有一線生機……”
她將主謀推給了國舅,并將動機從“謀逆”弱化為“闖禍后的恐慌藏匿”。
甚至就連太子偽造玉璽、龍袍這等謀逆之事,她都想一口氣掩蓋下來。
屏風后,周昕陽聽聞此話,也是心頭一驚,感嘆長孫皇后的聰明才智:真是伶牙俐齒!
好厲害的皇后娘娘,到了現在這個地步,居然還想翻盤?
三言兩語之下,竟然將太子的罪責都推了出去!
“這么說,玉璽、龍袍都是國舅做的,是他給太子做的?對嗎?”昭明帝不見喜怒,看著長孫皇后。
“是……是的。”長孫皇后連忙點頭,“他畢竟是臣妾一母同胞的兄長,臣妾當時真是鬼迷心竅,又懼又怕,一時糊涂,才答應幫他遮掩。”
“呵呵。”昭明帝呵呵一笑,語氣冰冷,“繼續,說下去。”
“朕在聽。”
“至于熾璋宮之事……”長孫皇后說到這里,身體微微發抖,似乎回憶起了極大的恐怖,“那是一個黑衣人,他武功高強,心狠手辣……”
聽到這里,周昕陽嘴角勾起一絲弧度,他知道,這局穩了。
后面無論長孫皇后說什么,都沒用了。
哪怕她說出真相,也攀咬不到他了。
因為長孫皇后已經失去了皇帝的信任。
從始至終,父皇都知道假玉璽、假龍袍的事情,只不過,他一直沒有揭穿。
直到……太子昏頭,非要造·反,才讓父皇下定決心廢太子,重整朝廷。
“那黑衣人……他……他逼問臣妾那兩樣東西的下落,臣妾誓死不說,他便將宮中的太監宮女盡數殺害!臣妾嚇得魂飛魄散……后來,后來宸察院的人趕到,與那黑衣人搏殺,卻也不敵,盡數罹難……”
長孫皇后將周昕陽的殺戮行為,全部歸咎于那個“黑衣人”,徹底將周昕陽從這場血腥事件中摘了出來,同時也解釋了自己為何能“幸存”。
“臣妾當時孤立無援,眼看就要遭其毒手……或許是動靜太大,驚動了巡夜的侍衛,那黑衣人才匆忙遁走。”她編造了一個合理的結局,掩蓋了周昕陽自行離開的事實。
“臣妾驚魂未定,又深知此事關系重大,一旦聲張,無論東西是否找到,臣妾都難逃干系,甚至會連累太子……臣妾愚蠢,只想著遮掩過去,便強作鎮定,不敢聲張……”她再次強調是為了保護太子,試圖博取一絲同情。
最后,她才回到昭明帝最關心的問題,也是她手中最后的籌碼——藏匿地點。
她重重叩首,聲音帶著決絕的哭腔:“陛下,臣妾自知罪孽深重,不敢乞求原諒。”
“那假玉璽就藏在大慈恩寺那尊純金不動明王佛像腹內的暗格之中……”
“那假龍袍已被拆解,絲線織成了覆蓋佛像的明黃幡帳……”
“臣妾愿以命謝罪,只求陛下……陛下明察,此事確與太子無關,他……他全然不知情啊!”
她終于吐露了秘密,但整個過程,她都死死咬定這是國舅主導的藏匿,她是被迫的幫兇,而太子是完全無辜的。
哪怕最終與國舅有所勾結,也是國舅的脅迫,而非自愿。
她伏在地上,肩膀聳動,泣不成聲,等待著皇帝的最終裁決。
“呵……”
昭明帝喉間溢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笑,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溫度,只有徹骨的失望與譏諷。他垂眸看著伏在地上顫抖的身影,目光如看一場早已洞悉結局的拙劣戲碼。
“朕的好皇后啊,”他緩緩搖頭,每個字都像是淬了冰,“從頭至尾,你這張嘴里,可曾吐露過一句真話?”
他向前踱了半步,明黃的袍角幾乎要觸到皇后低俯的額頭,無形的威壓如山傾覆:“為了太子,你當真是煞費苦心,機關算盡!就連那來歷不明的黑衣人,你都能毫不猶豫地扣到已死的國舅頭上……真是,難為你了。”
“陛下!臣妾所言,句句屬實!絕無半句虛言,蒼天可鑒啊!” 長孫皇后如同瀕死的困獸,猛地抬起頭,臉上淚痕交錯,眼神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急切和“懇切”,試圖做最后的掙扎。
昭明帝停下腳步,就那樣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她,目光銳利如刀,仿佛要剝開她所有的偽裝,直刺靈魂深處。
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無可辯駁的邏輯力量,一字一句,清晰無比地砸下:
“好一個‘句句屬實’。”
“那你告訴朕——”
他微微傾身,目光鎖死皇后驟然收縮的瞳孔,語氣冰冷如鐵:
“既然那黑衣人是國舅的人,是替你兄長來逼問、甚至滅口的……”
“他為何要自稱是朕派去的人?”
“為何要口口聲聲說,是奉了朕的密旨前來問話?”
“嗯?”
最后一個上揚的尾音,如同最終審判的鐘聲,敲碎了所有虛妄的偽裝。
“!!!”
長孫皇后瞳孔驟然緊縮成針尖大小,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!她臉上那強裝出來的委屈、急切、乃至最后一絲血色,在剎那間褪得干干凈凈,只剩下死灰般的慘白。
她的嘴巴無意識地微微張開,喉嚨里發出“咯”的一聲輕響,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扼住了咽喉。
她猛地抬起頭,一雙因極度驚駭而幾乎失焦的眼睛,難以置信地望向昭明帝那冰冷而洞悉一切的面容。
完了。
這是她腦海中唯一剩下的念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