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其實也沒什么大事。”
“最近孤對粟特語比較感興趣,你們都是龍川渡的客商,想來,應該知道吧?”
周昕陽端起茶杯,悠然抿了一口茶,開口問道。
聞言,四人相互對視一眼,徹底放松下來。
就這件小事啊?
呼!
薩迪克露出輕松之色,連忙開口道:“回王爺,粟特語是西域往來的通用語,您放心,我們有相關的書籍……”
“不,你沒弄懂孤的意思,如果光是書籍的話,孤也有渠道可以得到,孤要的是你們出人,教孤粟特語,明白了嗎?”周昕陽打斷了薩迪克的話。
“這……”
薩迪克微微一愣,他沒想到周昕陽是這個意思?
他略微思索后,謹慎地開口:“王爺,沒問題。草民身邊有個婢女,名叫阿月,自小便跟著草民走南闖北,精通粟特語、突厥語、波斯語、回鶻語等六種語言,甚至對官話也頗為熟稔,天分極高。若王爺不嫌棄,草民可讓她……”
“婢女?”
周昕陽輕輕放下茶杯,杯底與檀木桌面接觸,發出一聲細微卻清晰的脆響,打斷了薩迪克的話。
他修長的手指并未立刻離開杯沿,只是用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著,目光掃過薩迪克,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。
“孤要學的,不止是市井之語,更要能讀解文書、洞悉典籍的學問,一個婢女,縱然伶俐,恐怕也稍顯不足吧?”他的語調平緩,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彌漫開來,使得剛剛輕松下來的氣氛,瞬間又繃緊了幾分。
薩迪克心頭一凜,額角微微見汗,連忙躬身,語氣更加恭敬:“王爺明鑒!阿月她……并非尋常婢女。其父本是撒馬爾罕的學者,因戰亂早逝,她幼時便已通曉文墨,流落市井后被草民收留。這些年來,草民行商所需的文書契約、往來信函,多由她經手翻譯,從未出錯。論及對粟特文書典籍的理解,只怕草民等都遠不及她。”
他悄悄抬眼,覷了覷周昕陽的臉色,見對方面無表情,只是靜靜聽著,便鼓起勇氣繼續道:“王爺若想深研,阿月確是最佳人選。她熟知粟特典故、詩歌傳說,絕非僅會日常對話而已。只是身份低微,恐污了王爺……”
另外三名商人也都屏息凝神,不敢插話,心中暗自祈禱這位王爺能認可這個人選。
他們摸不透這位年輕王爺的真實意圖,若僅僅是學語言,為何偏偏點名要他們這些商人出人?
莫非是借題發揮,另有所圖?
周昕陽沉默片刻,指尖停止敲擊,忽然輕笑一聲,那笑聲驅散了些許凝重:“哦?竟是位落難才女?如此說來,倒是孤狹隘了。也罷,英雄不問出處,有真才實學便好。”
他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落在薩迪克臉上,帶著一絲探究的意味:“既然如此,薩迪克,明日辰時,便讓你說的這個阿月,到孤的墨蛟號上。孤,想見識一下她的才學。”
“是!是!草民遵命!明日一定準時將人送到!”薩迪克如蒙大赦,連忙躬身應下,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濕了一片。
周昕陽微微頷首,重新端起了茶杯,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淡然:“好了,正事談完,諸位嘗嘗這新進的劍南蒙頂石花,據說別有一番風味。”
四人連忙端起茶杯,連聲附和,心中卻各懷心思,這茶入口,是甘是苦,竟有些嘗不分明了。
廳堂之內,茶香依舊裊裊。
飲茶過后,周昕陽放下茶杯,杯底與桌面接觸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書房里格外清晰,他看似隨意地開口,目光卻如鷹隼般掃過四人:“聽說,你們最近在龍川渡,買賣做得不小,很是熱鬧啊?”
剛剛因敲定阿月之事而略微放松的氣氛,瞬間再次凍結。
薩迪克等人心中剛剛落下的石頭,猛地又提到了嗓子眼。
來了!
果然不止是學語言那么簡單!
薩迪克·強作鎮定,放下茶杯,臉上堆起謙卑又惶恐的笑容:“王爺明鑒,不過是些糊口的小生意,借著龍川渡漕運之利,賺些辛苦錢,實在不敢當熱鬧二字,都是托王爺治下有方的福澤。”
另外三人也連忙附和,言辭懇切,極力將生意的規模往小了說。
周昕陽仿佛沒聽見他們的自謙之詞,指尖輕輕劃過光滑的杯沿,語氣平淡無波,卻帶著千斤重壓:“哦?糊口的小生意?可孤怎么聽說,光是上月,你們經手的香料、玉石,還有……從西域運來的那些特殊貨物,價值就不下這個數?”
他隨手在桌上蘸了茶水,寫下一個數字。
看到那個水漬寫就的數字,薩迪克四人臉色“唰”地一下變得慘白!
這個數目,與他們暗中核算的利潤竟相差無幾!
這位王爺,對龍川渡的商事了如指掌!
最年輕的哈桑腿一軟,差點癱倒,被身旁的阿卜杜勒死死拽住。
周昕陽將他們的驚懼盡收眼底,卻不急著繼續施壓,反而話鋒似是無意地一轉:“生意做得大,本是好事。龍川渡的關稅,雖說比別處優渥些,但積少成多,想必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吧?”
關稅!!
這二字,如同驚雷,在四人耳邊炸響!
他們最害怕的事情終于來了!先前哈桑猜測的關稅上動的手腳,此刻被王爺輕描淡寫地提起,其意味不言自明……
他們那些欺上瞞下、偷漏關稅的把戲,這位王爺心知肚明!
“噗通!”
“噗通!”
接連幾聲悶響,薩迪克、阿卜杜勒等四人再也支撐不住,齊刷刷地跪倒在地,額頭重重磕在柔軟卻冰冷的波斯地毯上,身體因恐懼而劇烈顫抖。
“王爺饒命!王爺饒命啊!”薩迪克聲音發顫,帶著哭腔,“是小人豬油蒙了心,一時貪念,在關稅上做了些……做了些手腳!求王爺開恩,小人愿意補足所有稅款,加倍罰銀!只求王爺饒我等賤命!”
“王爺開恩!我等再也不敢了!”其他三人也磕頭如搗蒜,華麗的錦袍委頓在地,顯得狼狽不堪。
在絕對的權勢面前,他們那點精明的算計和財富,脆弱得不堪一擊。
此刻,他們的小命,全在周昕陽一念之間。
周昕陽看著腳下抖成一團的四人,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,既無怒意,也無憐憫。他靜默了片刻,直到磕頭求饒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,才緩緩開口,聲音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:
“起來吧。”
三人一愣,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,不敢動彈。
周昕陽重復了一遍,語氣微沉:“孤讓你們起來。”
薩迪克等人這才戰戰兢兢地爬起來,垂手躬身,不敢抬頭,心中更是七上八下,不知這位王爺葫蘆里賣的什么藥。
“一點關稅上的小事,”周昕陽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不甚在意的慵懶,“孤若真想追究,此刻你們就該在龍川渡的大牢里,而不是在孤的書房喝茶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幾人驚疑不定的神色,終于拋出了真正的意圖:“稅款,該補的補上,以后按規矩繳納便是。孤甚至可以給你們一些便利,讓你們的貨物在龍川渡,乃至云夢水師管轄的江面上,通行得更順暢些。”
薩迪克等人猛地抬頭,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!
不僅不追究,還給便利?
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?
周昕陽將他們的反應看在眼里,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:“不過,相對應的,孤也需要你們幫孤做一些事。”
他身體微微前傾,聲音壓低了幾分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:“孤需要一些不在明面上的進項。有些財富,澤川王府不方便直接去取。你們,都是精明能干的商人,熟悉西域諸國,也了解中原各州郡的行情。”
話說到這個份上,薩迪克等人豈能不明白?
這位權勢滔天的澤川王,是要將他們收編,成為他在商業領域的白手套,利用他們的商業網絡和身份,為他暗中運作,攫取其他州郡乃至西域的財富!
恐懼如同潮水般退去,一股難以抑制的狂喜和興奮瞬間涌上四人心頭!
搭上澤川王這條線!
這意味著什么?
這意味著從此以后,他們在龍川渡乃至更廣闊的區域,將擁有巨大的靠山和特權!
關稅上的那點損失,與未來可能獲得的巨大利益相比,簡直是九牛一毛!
這是他們這些商人做夢都不敢想的天大機遇!
“王爺!”薩迪克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,再次躬身,這次卻是充滿了獻媚與忠誠,“能為王爺效勞,是我等天大的福分!王爺但有所命,赴湯蹈火,在所不辭!我等必定竭盡所能,為王爺打理好一切!”
“愿為王爺效死!”另外三人也激動地齊聲附和,臉上充滿了找到強大倚靠的興奮紅光。
先前所有的忐忑和恐懼,此刻都已化為對財富和權力的無限憧憬。
周昕陽滿意地點了點頭,重新靠回椅背,恢復了之前淡然的神色:“具體事宜,稍后自會有人與你們詳談。記住,今日之事,出得我口,入得你耳。”
“明白!明白!小人絕對守口如瓶!”四人連連保證。
“好了,下去吧。”周昕陽揮了揮手。
四人千恩萬謝地退出了書房,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知多少,直到離開墨蛟號,踏上龍川渡的碼頭,被江風一吹,才恍如隔世。
互相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慶幸,以及難以言喻的激動。
書房內,周昕陽獨自一人,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浩渺的江面。
他需要錢,大量的錢。
天下即將大變,老六是靠不住的,他只能靠自己!
養水師、造戰船、結交朝臣、蓄養死士、侵吞整個云夢州……哪一樣不需要金山銀海堆砌?
這些西域商人,不過是棋盤上新落下的幾枚棋子罷了。
周昕陽端起那杯已然微涼的茶,輕輕呷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