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皇后周旋逼問情報,雖是為了維持夢境邏輯、應對父皇可能的審視所必需的一步,但終究是只是推進劇情所需罷了。
他此輪夢境的核心目標,始終是那把困住他十年、關聯著巨大秘密的鐵箱。
“省下了至少兩個時辰。”周昕陽心中估算著。
上一次在熾璋宮與皇后虛與委蛇、步步為營的心理博弈,耗費了大量時間和心力。
而這一次,憑借“如朕親臨”令牌的絕對權威,他以雷霆之勢直擊要害,效率提升了數倍不止。
這節省下來的時間,對他而言彌足珍貴,意味著他有更充裕的工夫去進行那危險而關鍵的“炸箱”實驗。
他沒有絲毫耽擱,對身旁的冷千嶂簡短吩咐道:“冷千戶,皇后這邊,按計劃看守即可。”
“大慈恩寺那邊,派人暗中監控,沒有本王命令,不得擅自行動,打草驚蛇?!彼麜簳r不打算立刻去起獲證物,那會引來更多關注,干擾他的主要計劃。
“屬下明白?!崩淝п止眍I命,對周昕陽的指令毫無異議。這位王爺行事愈發莫測高深,卻又環環相扣,令他不敢有絲毫怠慢。
周昕陽點了點頭,不再多言,轉身便朝著偏殿方向疾步而去。他腳步迅捷,衣袂帶風,腦海中已然開始飛速構思接下來的步驟。
節省的時間,必須用在刀刃上。
再次回到那座熟悉的偏殿,氣氛依舊壓抑。
鎖匠們看到去而復返的周昕陽,尤其是他臉上那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、帶著某種決絕和專注的神情,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,竊竊私語聲瞬間消失。
周昕陽的目光直接越過眾人,牢牢鎖定了房間中央那個漆黑的鐵箱,以及箱子上那把交織著鎖鏈、結構繁復到令人絕望的機關銅鎖。
他沒有像往常那樣,先是仔細觀察、試探,而是徑直走到鐵箱前,伸出手,指尖輕輕拂過冰冷鎖身那復雜無比的紋路。
觸感冰涼,帶著金屬特有的質感,隱約間,似乎也帶著十年輪回夢境積累下的沉重。
“這一次,不必畏首畏尾了?!敝荜筷栄壑虚W過一絲冷光。現實中的鐵箱或許因他的干預而未曾出現,這夢中的鐵箱,就成了他唯一可以肆意探索、而不必擔心徹底失去的試驗場。
既然常規方法窮盡十年亦無法解開,那么,非常之法,或許就是唯一的出路。
他回憶著上一次引爆火藥后,鎖芯內部零件在巨大沖擊下飛濺、暴露的瞬間景象。
那些平日在完好狀態下根本無法窺見的齒輪、簧·片、卡榫的排列和聯動方式,在爆炸的剎那,如同驚鴻一瞥,雖然短暫,卻蘊含著巨大的信息量。
“三十六萬二千八百八十種組合……”公孫啟那令人絕望的聲音再次在腦海中響起,但這一次,周昕陽心中涌起的不是無力感,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挑戰欲,“一次錯誤的拼合,就會引爆。但若將這錯誤主動掌控,將其變為觀察的窗口呢?”
“來人,取火藥?!?/p>
周昕陽深吸一口氣,冷聲吩咐道,目光依舊牢牢鎖定在機關鎖上,仿佛要將那繁復的紋路刻入腦海。
殿內眾人聞言,皆是一驚,尤其是那些老鎖匠,臉上瞬間血色盡褪。
用火藥來對付這把精巧絕倫的機關鎖?
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瘋狂之舉!
一旦控制不好,別說開鎖,整個箱子乃至偏殿都可能被炸上天!
冷千嶂面具下的眉頭也緊緊皺起,他上前一步,壓低聲音,帶著明顯的遲疑和勸阻之意:“王爺,此事是否太過冒險?這火藥若是一個不慎,恐怕……”
周昕陽甚至沒有回頭,只是從鼻子里發出一聲極輕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壓的哼聲:“嗯?”
這一聲輕哼,語調平淡,卻讓冷千嶂瞬間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。
他立刻想起了方才在熾璋宮,這位王爺手持金牌、以雷霆之勢逼問皇后的場景,也想起了那枚“如朕親臨”令牌所代表的絕對權威。
任何質疑和拖延,在此刻都是不合時宜的。
況且,他作為屬下,哪有能力阻攔手持金令的王爺呢?
“是!屬下遵命!”冷千嶂將所有勸阻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,立刻轉身,對一名下屬厲聲道,“快!去取王爺所需的火藥來,要快!注意分量和穩定性!”
“是!”那名宸察衛不敢怠慢,立刻飛奔而出。
片刻之后,一小包性能相對穩定的黑火藥被取來,小心翼翼地放在周昕陽身側的桌案上。
周昕陽這才將目光從鎖上移開,掃了一眼火藥,然后看向人群中那個一直沉默寡言、眼神卻透著精明的年輕鎖匠——公孫啟。
“公孫啟。”周昕陽直接點名叫他。
公孫啟身體微微一震,顯然沒料到澤川王會知道自己的名字,他連忙上前躬身:“小……小人在?!?/p>
“你手穩,心細?!敝荜筷栄院喴赓W,“過來,按本王說的做?!?/p>
“是?!惫珜O啟不敢多問,深吸一口氣,走到桌案前。
周昕陽指著機關鎖上幾個極其細微的、看似是裝飾紋路銜接處的縫隙,沉聲道:“看清這幾個位置了嗎?用最細的探針,蘸取微量火藥,慢慢填入這些縫隙深處。記住,是極微量,只需能填滿縫隙即可,不可多,一分一毫都不能多!”
他一邊說,一邊用手比劃著角度和深度?!坝绕涫沁@個主齒輪軸側的縫隙,火藥要順著這個斜角填入,確保爆炸的沖擊力主要朝向這個方向。”
他指向鎖體內部的一個推測方位。上一次爆炸,碎片大多向前方和上方飛濺,導致靠近箱體一側的某些關鍵結構觀察不清。這一次,他要通過改變爆破點位置和裝藥角度,試圖讓爆炸的能量更集中地作用于鎖芯的側后方,希望能將那一部分的構件更完整地暴露出來。
公孫啟聽得心驚肉跳,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這要求簡直精細到變態!不僅要控制藥量,還要控制爆破方向?
這需要對鎖具內部結構有驚人的想象力和預判!
他顫抖著拿起工具,依照周昕陽的指示,屏住呼吸,開始如同進行最精密的外科手術一般,將細微如塵的火藥粉末,一點點、小心翼翼地填入那些指定的縫隙。
周昕陽站在一旁,目光如炬,緊盯著公孫啟的每一個動作,不時出聲糾正:“角度再偏半厘……對,就是這里……力道再輕三分……”
整個偏殿鴉雀無聲,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這一幕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空氣中彌漫著硝煙未散的味道和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感。
他們明白,澤川王這不是在胡鬧,而是在進行一種極度危險、卻又可能蘊含著某種瘋狂理性的嘗試!
冷千嶂的手按在刀柄上,全身肌肉緊繃,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發生的意外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公孫啟的額頭上布滿了汗珠,但他的手卻異常穩定,終于按照周昕陽的要求,將幾處關鍵縫隙填充完畢。
“王爺,好了?!惫珜O啟退后一步,聲音有些沙啞。
周昕陽點了點頭,目光掃過那幾處幾乎看不出異樣的鎖身,眼神銳利。他回憶著上一次爆炸時看到的內部結構閃回,大腦飛速計算著這次調整后可能產生的效果。
“希望能看到更多……尤其是側后方的聯動卡榫和那根主彈簧的固定方式……”他心中默念。
“所有人,退到殿柱之后,找堅固掩體!”周昕陽沉聲命令。
眾人慌忙照做,躲得遠遠的。
周昕陽最后檢查了一遍引線的長度和位置,確保燃燒有足夠的時間讓眾人躲避。他深吸一口氣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,用火折子點燃了引信。
“嗤——”
引信燃燒的聲音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。
周昕陽迅速退到一根巨大的殿柱之后,目光卻死死盯著那把鎖。
短短的幾秒鐘,仿佛被無限拉長。
終于——
“轟!!”
一聲比預想中更為猛烈的爆炸聲驟然響起!不僅是從鎖具的縫隙處,更是從那漆黑的鐵箱內部猛地爆發出沉悶的轟鳴!
周昕陽瞳孔一縮!只見火光和濃煙不僅吞噬了機關鎖,更從鐵箱蓋板的縫隙、甚至箱體本身幾處看似裝飾的浮雕接縫處噴涌而出!巨大的沖擊力將沉重的鐵箱都震得移位了幾分,箱蓋更是被崩開了一道明顯的裂縫!
“果然還是引動了聯動機關……其中的炸藥,再次啟動了?!敝荜筷査查g明悟。
這鐵箱內部的火藥機關,與鎖具相連!
一旦鎖具被暴力破壞到一定程度,就會觸發箱內自毀或防御機制!
“保護王爺!”冷千嶂厲聲喝道,宸察衛們紛紛拔刀戒備,如臨大敵。
硝煙彌漫,刺鼻的氣味充斥整個偏殿。
待煙塵稍稍散去,眾人驚駭地看到,整個鐵箱被炸得四分五裂,箱子里掉出了幾樣東西。
有幾塊焦黑扭曲的金屬片;有幾塊未曾完全燃盡的、質地奇特的木炭和細小的黑色粉末;有幾片燒得邊緣卷曲、焦黃發黑的絹布殘片;一塊約拇指指甲蓋大小、邊緣融化變形的玄鐵片……以及最為引人注目的——一個約半尺長、被燒得面目全非的人形物件。
“箱內有物!”有眼尖的鎖匠失聲驚呼。
“來人,收集物件!”
周昕陽極為冷靜,吩咐道。
“是,王爺。”冷千嶂抱拳行禮。
宸察院的人立刻開始清理、收集物件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