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之前的循環中,他以“金鱗化龍”之喻試探,以“公平競爭”之名周旋,最終從周煥章那里得到了這把槍,以及一個關于其“賢名”實為偽裝的秘密。但這一次,情況已然不同。
鐵箱已開,驚天秘密揭露,幕后黑手的陰影與上古遺跡的威脅浮出水面。父皇的態度已然轉變,對二皇子高度警惕,對三皇子有了傾向,更默許了他的“明棋”之策。此刻再去找周煥章,說辭、目的、乃至彼此的地位與心態,都已迥異于前。
無需再試探,無需再玩左右逢源的把戲。他要的,是更直接、更高效的“合作”,是基于父皇意志的、為應對未來劇變的“同盟”。
他熟門熟路地避開宮中巡夜的侍衛與暗樁,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,悄無聲息地來到三皇子在宮中的臨時居所——一處相對僻靜的宮苑。與東宮、養心殿的燈火通明不同,此處只余幾盞孤燈,透出幾分清冷。
周昕陽沒有驚動門口的守衛,身形一閃,已從側墻翻入,落地無聲。
他記得周煥章的習慣,深夜常獨坐書房。
果然,書房窗欞透出昏黃的光。
他輕輕叩了叩窗欞,節奏三短一長。
室內靜了一瞬,隨即傳來周煥章略帶驚疑的聲音:“誰?”
“三哥,是我,老九?!敝荜筷枆旱吐曇?。
“吱呀——”一聲,窗戶被從內推開一條縫,露出周煥章驚愕中帶著警惕的臉。“老九?你……你怎么來了?這個時辰?”他下意識地看向門外,壓低聲音,“快進來!”
周昕陽身形靈巧地翻窗而入,隨手將窗戶關好。
書房內陳設簡雅,書卷盈架,周煥章身著常服,手中還拿著一卷書,顯然被他突兀的到訪驚得不輕。
“九弟,你……你怎么來了?深夜跑到我這里來?這太冒險了!”周煥章眉頭緊鎖,眼中滿是擔憂與不解。他自然知曉今夜東宮大變,也隱約猜到此事與周昕陽有關,但沒想到對方會在這個時候來找他。
難道是東宮有什么變故了?
周昕陽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走到桌邊,自顧自地倒了一杯冷茶,一飲而盡,仿佛要沖淡喉間的干澀與疲憊。
然后,他轉過身,目光平靜地看著周煥章,開門見山:
“三哥,有些事情,我也不想瞞著你,太子造·反被抓的事情,是我做的?!?/p>
“嗯?”周煥章瞳孔微微一縮,他雖有情報來源,可具體的情報,他確實不知。
此刻聽見周昕陽如此坦率的說出口,心中也是頗為震驚??!他放下手中的書卷,下意識地又朝緊閉的門窗看了一眼,仿佛怕這驚天秘聞會自己長翅膀飛出去。
“九弟,這真是你做的?”周煥章的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難以置信的審慎,“這話可不能亂說!你如何辦到的?太子……他可不是易于之輩,東宮更是鐵桶一般!”
“如此秘密,你是如何得知的?”
震驚之后,是更深的不解和一絲警惕。這個平日里不顯山不露水、甚至因“夢魘”之癥而被視為有些“瘋癲”邊緣的九弟,竟有如此能量和膽魄,能掀翻太子?
這背后意味著什么?
是父皇授意?
還是他自己所圖更大?
周昕陽將周煥章的反應盡收眼底,知道對方此刻心中必然疑竇叢生,甚至可能懷疑自己是受人指使,或者包藏禍心。他需要給出一個足夠有說服力、又能將對方與自己綁上同一條船的解釋。
“三哥不必疑慮,”周昕陽語氣平靜,帶著一種歷經艱險后的疲憊與決然,“此事并非父皇授意,也非我蓄謀已久。實是機緣巧合,加上……太子自己,作孽太深,留下了無法遮掩的馬腳?!?/p>
他走到桌旁,拿起墨筆,在一張空白宣紙上寫下幾個字,推給周煥章看。
紙上寫著:“私制赭黃袍,私刻傳國璽,東宮暗藏巫蠱,詛咒君父?!?/p>
字跡力透紙背,帶著一股冰冷的殺氣。
周煥章只看了一眼,便覺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竄起,臉色瞬間煞白。“他……他竟敢……真到了這一步?!”私制龍袍玉璽已是十惡不赦,再加上巫蠱詛咒君父,這簡直是自絕于天地!難怪父皇震怒,連夜封鎖東宮!
“證據確鑿,”周昕陽將紙張在燭火上點燃,看著它化為灰燼,“就在大慈恩寺,他母后捐鑄的純金不動明王佛像腹中暗格里。我已稟明父皇,想必此刻,宸察院的人已經將東西起獲了?!?/p>
他頓了頓,看向驚魂未定的周煥章,語氣帶上了一絲深意:“太子行事如此猖狂悖逆,背后若無人攛掇、支持,甚至……提供某些非常手段,三哥覺得,可能嗎?”
周煥章心臟狂跳,他瞬間聯想到了更多。太子雖不算精明絕頂,但也絕非全然無腦的蠢貨,敢如此肆無忌憚,除了對儲位的渴望,恐怕真有人給了他某種底氣或許諾。再結合周昕陽之前隱約透露的、鐵箱中那些詭異物件……
“你是說……那個給太子提供這些東西的老道士?還有鐵箱里的……”周煥章聲音發干。
“正是。”周昕陽點頭,“鐵箱我已打開,里面所藏之物,比想象的更加駭人?!彼焖賹⑨敾昱?、星紋盤、獸皮地圖等關鍵信息,以最簡練的語言告知周煥章,尤其強調了其與“上古遺跡”、“禁忌力量”的關聯,以及幕后可能存在一個龐大、隱秘、掌握著失傳技藝與邪惡力量的勢力。
周煥章聽得目瞪口呆,幾乎無法呼吸。
釘魂偶、奪天造化陣、上古遺跡……這些只存在于禁忌典籍和荒誕傳說中的東西,竟然真的存在,而且就藏在東宮,與太子的謀逆案交織在一起!
這已經完全超出了普通宮廷斗爭的范疇!
“所、所以太子不僅是謀逆,他背后還牽扯到這種……這種東西?”周煥章感覺自己的世界觀都在搖晃,“那幕后之人,究竟想干什么?”
“所圖非小。”周昕陽沉聲道,“利用太子,或許只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。收集那些禁忌之物,尋找上古遺跡……他們的目標,恐怕是某種能顛覆現有秩序、甚至……觸及生死禁忌的力量。而太子,不過是他們選中的一塊墊腳石,甚至可能只是被操控的傀儡。”
這個推斷,讓周煥章渾身發冷。一個隱藏在暗處、掌握邪術與上古秘密的勢力,其威脅遠超任何政敵!
“父皇……父皇知道這些了嗎?”他急切地問。
“我剛從養心殿過來。”周昕陽看著他,目光深邃,“父皇已全數知曉。父皇已命二姐會同欽天監秘密處置箱中邪物。而父皇最擔憂的,是此事引發的連鎖反應,尤其是……那幕后勢力,在太子這枚棋子失效后,會不會尋找新的目標?”
新的目標?
周煥章心中猛地一跳,一個名字幾乎脫口而出——老二!周·煒廷!
二哥性格強勢,手握權柄,野心勃勃,若那幕后勢力以“上古遺跡”之力或“從龍之功”為誘餌……二哥會不會心動?甚至……合作?
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。一個本就心狠手辣、不擇手段的二哥,如果再得到那種詭異力量的支持……后果不堪設想!
“父皇的意思是……”周煥章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。
“父皇的意思是,”周昕陽接過話頭,語氣斬釘截鐵,“絕不能讓那幕后勢力的陰謀得逞,也絕不能再給朝堂帶來更大的動蕩和分裂。眼下,需要的是穩定,是能團結朝野、共御外邪的君主,而不是一個可能為達目的引狼入室、甚至兄弟相殘的野心家!”
他向前一步,目光灼灼地盯著周煥章:“三哥,父皇心中已有計較。太子被廢,已成定局。而未來的儲君,必須是一位能容人、能納諫、以社稷安穩為重的仁厚之君。唯有如此,方能穩住朝局,不給那幕后黑手和任何內外敵人可乘之機!”
這番話,幾乎是將昭明帝的傾向和選擇擺在了明面上。周煥章心臟狂跳,血液上涌,但巨大的壓力也隨之而來。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,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,竟然可能以這樣一種方式、在這樣一種兇險萬分的背景下,向自己靠近。
“我……我何德何能?”周煥章下意識地退縮,臉上露出慣常的、混合著惶恐與不自信的神色,“二哥他名正言順,能力也遠勝于我。我……我只怕辜負父皇期望,更擔不起如此重擔……”
“三哥!”周昕陽低喝一聲,打斷他的自我懷疑,“此刻已非謙讓之時!社稷危殆,暗流洶涌,非尋常守成可比!需要的不是開疆拓土的雄主,而是能凝聚人心、穩住大局的定海神針!你的敦厚、你的能容人、你的謹慎,在此時便是最大的優點!至于能力……誰又是生而知之?父皇春秋鼎盛,自有時間為你鋪路,更有滿朝文武、忠心能臣可供驅策!只要你肯學,肯聽,肯以天下為重,假以時日,必能擔此重任!”
他語氣懇切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而我,愿助三哥一臂之力!無論是追查那幕后黑手,清除朝中毒瘤,還是……在必要之時,為三哥掃清障礙,穩固根基!”
這是明確的投效與結盟宣言。周煥章看著周昕陽年輕卻堅毅的臉龐,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。有感動,有震撼,也有深深的疑慮——老九如此盡心盡力幫自己,真的只是為了社稷?
他難道就沒有自己的私心?
“老九,你……”周煥章欲言又止。
“三哥是擔心我有所圖?”周昕陽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坦然一笑,“我圖什么?圖一個安穩。我身有‘夢魘’之癥,在京中毫無根基,是最容易被拿來開刀的藩王。太子若在,我尚且能偏安一隅。如今太子被廢,若讓二哥上位,以他的性情,我們這些兄弟,尤其是曾與他有過競爭的,有幾個能得善終?我幫三哥,便是幫我自己,更是為這大虞江山,求一個安穩的未來。這,便是我的‘私心’?!?/p>
這番話合情合理,將自己的處境與利益和周煥章、乃至整個皇族的未來綁定在一起,顯得真實而無奈,反而更容易取信于人。
周煥章沉默了。
他仔細回味著周昕陽的每一句話,每一個表情。
從揭露太子罪證,到打開鐵箱發現驚天秘密,再到分析幕后黑手的威脅和父皇的傾向,最后到直言不諱的投效與利益捆綁……整個過程邏輯嚴密,情報驚人,態度坦誠,幾乎無懈可擊。
更重要的是,周昕陽展現出的能力、膽識和對局勢的洞察,遠非一個普通的“瘋癲”藩王可比。有這樣一個人相助,對他而言,無疑是雪中送炭。
“老九……”周煥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,眼神也逐漸變得堅定起來,“我信你。也……多謝你?!?/p>
他走到書架旁,如同上一次循環那樣,取出了那本厚重的《十三州通史》,遞給了周昕陽?!澳闵钜骨皝恚樯盍x重,三哥慚愧。這個東西,你拿去吧。在我這里,它只是一件念想。在你手中,或許……能派上更大的用場?!?/p>
周昕陽接過,入手依舊是那份熟悉的沉重。他打開書冊,天鵝絨襯墊上,那把名為“星火”的華麗燧發槍,靜靜躺著,閃爍著冷冽而危險的光芒。
“三哥……”周昕陽這次沒有立刻收起,而是抬頭看向周煥章,“此物是?”
“這是燧發槍,是我一個舊友的遺物?!敝軣ㄕ麻_始講述星火槍的往事,和某一輪夢境中如出一轍,“事情是這樣的……”
“所以,九弟,你就不要推辭了。”
“此物給你防身,三哥我也放心?!?/p>
周昕陽點了點頭:“此物我確實需要。一則防身,我已在京中,成為眾矢之的,需有自保之力。二則……或許在某些關鍵時刻,能成為一張意想不到的牌。只是,這是你故友遺物,如此珍貴……”
“再珍貴,也是死物?!敝軣ㄕ聰[手,語氣果決,“若真能助你成事,助社稷安穩,方不負它‘星火’之名,也不負我那故友將它贈我之心。拿去吧,連同這些特制的彈丸火藥,一并給你?!?/p>
他又從抽屜深處取出一個布袋,里面是數十顆打磨光滑的鉛丸和一小包顆粒均勻的黑色火藥,“記住,萬事小心。你將自己置于明處,兇險異常。這把槍……非到萬不得已,不要輕用。但若真到了生死關頭,不必猶豫。”
周昕陽不再推辭,珍而重之地將“星火”和彈丸火藥貼身收好,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與冰涼,“三哥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你也要多加小心,近日京城恐不太平,若有任何人以任何名義接近、拉攏,務必警惕,尤其是涉及‘上古’、‘遺跡’、‘秘法’之類的說辭。一切,以穩為主,以父皇的旨意為準?!?/p>
“我明白?!敝軣ㄕ轮刂攸c頭,眼中已褪去惶恐,多了幾分沉穩與決意?!袄暇牛┏侵?,就拜托你了。我在宮中,也會小心行事,絕不給父皇和你添亂。”
“好。”周昕陽看了一眼懷表時間【7:45】,時間差不多了。“三哥,我該走了。記住,今夜你我之言,出你之口,入我之耳,絕不可為第三人知。包括……這把槍的去向?!?/p>
“我曉得輕重。”周煥章肅然。
周昕陽不再多言,對周煥章點了點頭,身形一動,已如貍貓般悄無聲息地翻出窗外,轉瞬消失不見。
周煥章站在窗前,望著窗外已經大亮的庭院,手中不自覺地摩挲著那本已然空了的《十三州通史》外殼。書房內寂靜無聲,只有燭火跳動,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今夜聽到的一切,太過震撼,太過離奇,也太過……沉重。太子的瘋狂,鐵箱的詭秘,幕后黑手的陰影,父皇的期許,老九的投效與那把冰冷的“星火”……無數信息在腦海中翻滾碰撞。
他緩緩坐回椅中,閉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
再睜開眼時,眼中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靜,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、破釜沉舟般的銳利。
金鱗,或許真的到了要化龍的時候了。
只是這風云,未免也太兇險了些。
他吹熄了燭火,書房內頓時被更深的黑暗吞沒。
但幾乎同時,清晨明亮的天光,已然無可阻擋地穿透窗欞上的細紗,驅散了室內最后一絲晦暗,將書案、書架、乃至他靜坐的身影,都鍍上了一層清冷而明晰的輪廓。
窗外,夜色已然徹底褪盡,天光大亮。
宮墻殿宇的剪影清晰可見,遠處已有早起的宮人開始灑掃的細微聲響傳來。
新的一天,已然開始。
而這嶄新的一天,注定與以往任何一天都截然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