燈光微調的那幾分鐘里，關雅臉上的笑容終于掛不住了。
他聽出來了，周錚這個態度根本不像在否定啊，明明是在優化。如果他覺得效果不好，應該第一時間就皺起眉，第一時間就要求改回來。
可他卻看得那么認真，一直在看。
居然還用自己的專業判斷，在江月泠的建議基礎上做微調。
這意思……不會是他認可了吧？
很快，燈光再次變化，色溫從5000K降到了4800K，照度從200降到了180。
其實差別很微小，但對周錚這種專業人員來說，看起來很明顯。
周錚又拿起手機拍了一張，看了看。
然后點了一下頭。
他轉過身，終于看向了江月泠。
但和之前那種泛泛的打量不同，這一次是認認真真在看她，眼神也不太一樣了。
“這個色溫反差的判斷，你是怎么做出來的？”
語氣也變得不太一樣了。
之前是那種“別來干涉我設計”的防御，但現在是帶上了點好奇，甚至是在主動交流。
江月泠淡淡笑了一下。
“以前工作的關系，經常需要在不同燈光條件下拍攝，時間長了對色溫在鏡頭里的呈現會比較敏感。”
江月泠沒有多說，沒有提娛樂圈，也沒有提自己的藝人經歷。
就這樣輕描淡寫的一筆帶過了，好像能做到這個程度根本不算什么。
周錚看了他幾秒，然后轉頭看向賀硯聲。
“賀總。”
賀硯聲還是那個笑容，連姿勢都沒怎么變過。
“嗯？周老師，您說。”
“這位江小姐，后續這個項目她會繼續跟進嗎？”
賀硯聲沒回答，而是看向了江月泠。
意思很顯然，他并不能幫江月泠做決定。
江月泠自己開口了，“周老師，您客氣了。我就是幫朋友看看，隨便說兩句。專業的事情還得周老師您把關。這個方案本身做的很好，我只是從傳播的角度補了一個很小的細節。”
江月泠的語氣跟之前一樣平靜，沒有任何趁勢邀功的意思。
“跟進談不上，項目主要還是您來負責。”
周錚沉默了一會，他聽到這番話，心里有點五味雜陳的。
他這個人一向眼高于頂，能讓他改口的人屈指可數。
但今天這件事，的確是他考慮不周了。
他做了20多年的燈光設計，核心思維始終圍繞現場體驗的，很少站在媒體傳播端去審視自己的方案，不是不懂，只是下意識的沒有把那種納入自己的考慮范圍。
但現在一張照片擺在眼前，對比效果立竿見影。這倒不是理念之爭，只是事實。
周錚尊重事實。
可偏偏江月泠在驗證她是對的之后，也沒有炫耀自己多厲害，或者多有眼光，甚至是陰陽怪氣、諷刺等等。反而每一句說的話都很得體，不搶功，也不居高臨下，不卑不亢。
包括她之前被自己質疑時，也沒有退縮，進退得體。
這反倒襯得他有點過于武斷了。
也襯得關雅之前那些陰陽怪氣的“善意提醒”非常難看。
“江小姐。”
周錚直接叫了她一聲。
“說實話，剛才我對你有成見。”
他直接就說了，沒有繞彎子，也沒有找借口。
“我平時在工作上習慣了一個人說了算，再加上剛才以為你是外行人，所以下意識的排斥。但你剛才提的問題都是實實在在的。”
“解決方案的思路也很好，效果大家也都看得到。”
周錚的語氣很誠懇。
“所以是我剛才態度不好，抱歉。”
其實周錚的確是有點羞愧的。
尤其是在他已經承認了錯誤，而對方卻絲毫沒有抓住他這點不放。
年紀輕輕居然就有這種氣度。
江月泠擺了擺手。
“周老師，您客氣了。我確實是外行，燈光設計的事我是真不懂，就是之前跟拍過幾次，多看了幾次現場，記了點參數范圍，碰巧能用上。”
江月泠的語氣平平淡淡的，沒有任何居功自傲，或者陰陽怪氣的意思。
“主要還是您的燈光底子打得好，基礎方案沒問題，我也就是在您的基礎上微調了一點點。大部分還是您做得好。”
周錚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這次真心實意了許多，眼角都舒展開來。
“江小姐，賀總能請到您這樣的人來幫忙看方案，真是這個項目的運氣。”
他主動從口袋里掏出手機。
“能留個聯系方式嗎？后續船舶端的燈光視頻問題，我想跟你多聊聊。”
“江小姐，你的意見很專業，為人又這么謙遜，希望在接下來的工作中，你也能多提提意見。”
關雅就站在幾步之外，看到這一幕，眼睛都瞪大了，實在是難以置信。
道歉？
周錚老師居然在跟那個女人道歉？
周錚是業內出了名的難搞，從來不低頭，管你是什么資本還是什么專業人員，他從來都是堅持自己的方案。
可現在居然是在跟一個連她都看不起的外行人道歉？
而且這女人為什么這么淡定啊？真能裝！
關雅氣得不行，但卻什么也不能說，生怕自己一吱聲，別人就想起來她剛才那番假意勸和的話。
而且周錚老師居然主動要加她聯系方式！
之前得知公司跟周錚老師合作時，關雅也想跟周錚老師攀上點關系，可惜沒有一點機會。
結果現在倒好，這個女人什么都沒做，就站在那里說了幾句話，周錚老師就主動掏手機啦？
江月泠點了點頭，拿出手機遞過去。
“周老師客氣了，以后有需要隨時溝通就好。”
“不過我可能不一定每次都能到場，有些問題如果您認為有必要的話，文字溝通就行。”
“沒問題，遠程溝通也可以。”
周錚把手機收回口袋，態度已經跟10分鐘前判若兩人。
他轉向賀硯聲。
“賀總，如果江小雪姐后續能跟進方案的話，對整個項目的品質都會有很大幫助。”
賀硯聲靠在椅背上，一直慢條斯理轉著的筆停了。
他看著江月泠，笑容還是那個笑容，嘴角微微上揚，看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緒。
自從江月泠沒開口時，到她開口，到周錚生氣，再到后面周錚轉變態度，賀硯聲的表情都沒什么變化。
就好像不管江月泠是得到了認可，還是沒得到認可，他都準備好應對方案了一樣，十分淡定。
“周老師，這我可說了不算，也得看人家有沒有時間。”
“她可不是我公司員工，我使喚不動。今天這趟還是我特地拜托來的呢。”
賀硯聲語氣帶著笑意，讓人聽不出他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。
江月泠瞪了他一眼，有點無奈。
跟剛才跟周錚說話時候，那種專業的、客客氣氣的態度不一樣。在面對賀硯聲的時候，她下意識就會松弛一點。
實在是因為他和賀硯鳴太熟悉了，繃不起來。
“使喚什么啊，都答應了要幫你，有需要喊我過來看看就是了。”
江月泠邁了兩步，走到賀硯聲跟前，扯扯他的袖子。
“你倒是清閑了，什么也沒干，就看戲了。”
“這邊結束了吧？還有別的事嗎？沒事我就走了。”
不管是語氣還是動作，都很熟稔。
賀硯聲被扯了袖子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
終于站起身來。
“走吧。”
他站起來，輕微活動了下關節。
江月泠跟周錚禮貌告了別，已經轉身往門口走了。賀硯聲在原地站了兩秒，選擇了跟上去。
關雅站在原地，看著兩人一前一后走出去的背影，手指攥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