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文鼎回憶起了馬馳返回燕京時,曾向他詳細匯報過,在引進百福公司全自動縫紉機生產線這件事上,有兩個有力的競爭對手。
一個是日本的兄弟工業株式會社,技術雄厚,財大氣粗,具有百年的歷史。
另一個則是國內的縫紉機行業龍頭,滬上縫紉機二廠。大名鼎鼎的蝴蝶牌縫紉機,就是滬上縫紉機二廠生產的。
馬馳當時還特意強調,滬上縫紉機二廠為了拿下百福公司的這條全自動生產線,早就已經行動起來了。
他們廠里派出的官方考察團,在他林文鼎還在國內籌備建廠的時候,已經先一步飛抵德國,跟百福公司正式接洽上了。
眼前這群人,講話帶著滬上口音,又如此巧合地出現在百福公司總部的附近……
林文鼎斷定,這群正在揮霍著國家外匯,享受著資本主義奢靡生活的家伙,正是滬上縫紉機二廠的赴德考察團。
也難怪他們中,會有人焦急地想念國內的家人。想必是百福公司為了將利益最大化,故意吊著所有前來洽談的買家,遲遲不肯給出明確的答復。
這群人在這里干耗著,談判毫無進展,歸期遙遙無期,自然會有人心生倦意。
為了驗證自已的猜想,林文鼎轉頭吩咐甄安雅。
“安雅小姐,幫我個忙。”他壓低聲音,指著不遠處喧鬧的同胞,“去找個餐廳的服務生,旁敲側擊地打聽一下那桌華人的來路。”
甄安雅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,臉上露出嫌棄,但更多的是好奇。她不明白林文鼎為什么會對這群粗鄙的同胞產生興趣。
不過,經歷了昨夜的生死考驗后,她對林文鼎已經產生了近乎本能的信服。
甄安雅沒有多問,她輕輕點了點頭,優雅地站起身,朝著一個站在不遠處的男服務生走去。
甄安雅的美貌,是最有效的社交貨幣。
那個年輕的德國服務生,在看到甄安雅朝自已走來時,眼睛都看直了。當甄安雅用甜糯的嗓音向他打探時,他更是受寵若驚,幾乎是有問必答,恨不得將自已知道的一切都告訴甄安雅。
幾分鐘后,甄安雅帶著古怪的笑容,坐回了林文鼎的身旁。
“我打聽清楚了,服務生跟我說,他們是從華國來的,已經在酒店住了一個多月了。”
她又補充了一個關鍵信息:“他們還在當地聘請了兩個德語翻譯,幾乎每天都要往街對面的百福公司跑一趟。”
這個消息,坐實了林文鼎的猜測。
就在林文鼎和甄安雅低聲交談的時候,不遠處的那桌滬上縫紉機二廠的考察團,也注意到了他們。
或者說,是注意到了甄安雅。
在座的都是男人,在異國他鄉待了一個多月,早就憋得全身是火。
突然在餐廳里看到甄安雅這么一個驚為天人的混血美女,難免眼饞。
尤其是她身邊還坐著一個東方面孔的男人,更讓他們在好奇之余,生出了莫名的嫉妒和敵意。
“哎,你們看,那個小姑娘長得真帶勁!”
“應該是個混血兒吧?這要是睡上一覺,死了也值了……”
“猜猜她旁邊那個男人哪個國家的?日本人還是南朝鮮的?總不該是咱們華國人吧?!”
考察團成員議論紛紛,沉浸在粗俗的意淫中。
坐在主位上的,是這次考察團的團長,滬上縫紉機二廠主管技術口的副廠長,武永貴。
他四十歲出頭,發油摸得很厚,大背頭油亮油亮的。與其他成員的心浮氣躁不同,他顯得要沉穩許多,為人處世上透著知識分子的傲慢。
武永貴沒有參與到眾人對甄安雅的評頭論足中,他的視線更多的是停留在林文鼎的身上。
武永貴留意到甄安雅起身,與餐廳的服務生交談了幾句。而服務生的視線,還不時地朝著他們這張桌子瞟過來。
武永貴立即心生警覺。
這個漂亮的混血女孩,應該在向服務生打探他們的來歷。
所以在甄安雅坐回到林文鼎的身旁之后,武永貴悄悄招來那個服務生,塞了幾張馬克作為小費后,經過考察團聘請翻譯的幫助,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。
漂亮的混血女孩,的確向服務生打探了他們的來歷。
武永貴警惕之色更濃了。這一男一女,究竟是什么來路?他們打聽考察團,又有什么目的?
武永貴坐不住了,他思索片刻后,端起酒杯站起身,徑直朝著林文鼎和甄安雅走了過來。
甄安雅留意到武永貴朝他們走來,潛意識地挪了挪凳子,與林文鼎貼得更近了一些,這樣更有安全感。
武永貴在距離餐桌一步遠的地方停下,他先是禮貌性地對著甄安雅笑了笑,然后把視線轉向林文鼎。
他掛著一臉和煦的笑容,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,開口試探道:
“這位先生,你好。請問你也是華國人嗎?”
林文鼎抬起眼簾,與武永貴對視一眼,默默點頭。
武永貴樂開了花,他喜不自勝地向前一步,熱情地說道:“哎呀!真是太巧了!能在萬里之外的西德,遇到咱們國家的同胞,太有緣分了!”
他舉了舉酒杯,姿態放得很低,笑容可掬地繼續打探:“同志吶,真是幸會!還不清楚該如何稱呼你?”
“你帶著這么漂亮的女士,想必也是來西德辦大事的吧?不知道你來西德有何貴干?”
“咱們交流交流,說不定互相能幫得上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