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領導!這……這怎么使得!萬萬不可啊!” 林為學第一個從震撼中反應過來,慌忙上前,伸出雙手,幾乎是攙扶般地將深深鞠躬的李明陽托起,聲音因激動而哽咽,“我們只是做了分內(nèi)的事,是老師的本分啊!”
李明陽直起身,握了握林為學顫抖的手,目光又轉(zhuǎn)向仍在抹眼淚的肖春和吳雨,臉上露出了今天難得一見的、溫和甚至帶著點促狹的笑容:“肖老師,吳老師,等你們二位結婚辦喜事的時候,一定得通知我一聲。只要時間允許,我親自來給你們當證婚人。”
這話像一股暖流,瞬間沖散了辦公室里殘余的沉重和悲傷。肖春和吳雨先是一愣,隨即滿臉通紅,又是害羞又是感動,連聲道:“謝謝領導!謝謝書記!” 兩人的手不知不覺握在了一起,對未來生活的憧憬和對事業(yè)的堅守,在這一刻交織成了明亮的希望。
眾人又圍繞著學校的具體困難、孩子們的學習情況聊了一會兒。放學時間到了,李明陽堅持要親自送孩子們下山。他婉拒了縣鄉(xiāng)干部“選幾個代表”或“派強壯工作人員護送”的建議,就和蘇寧、張定剛等少數(shù)幾人,跟隨著林為學和兩位老師,混入了放學的孩子隊伍中。
夕陽給山巒鍍上了一層金邊,長長的隊伍沿著那條令人心悸的“路”緩慢下行。李明陽走在一群嘰嘰喳喳的孩子中間,時而提醒前面的孩子抓緊鐵鏈、踩穩(wěn)當,時而回應孩子們好奇的問話。他親眼看著那些小小的身影,如何熟練又驚險地借助那根冰冷的鐵鏈,在陡峭的巖壁上尋找落腳點。一個女孩腳下打滑,他眼疾手快地扶住,孩子沖他靦腆一笑,說了聲“謝謝伯伯”,又繼續(xù)靈巧地向下攀去。這平常而驚心的一幕,讓李明陽心頭愈發(fā)沉重,也愈發(fā)堅定了徹底解決的決心。
直到目送最后一名學生在山腳與等待的家人匯合,平安離去,李明陽才在暮色中返回應龍縣城。
晚上八點,應龍縣縣委縣政府大會議室燈火通明,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。全縣各縣直單位主要負責人、各鄉(xiāng)鎮(zhèn)黨政一把手悉數(shù)到齊,黑壓壓坐滿了會場。每個人面前都擺著筆記本,但幾乎無人動筆,空氣中彌漫著不安的揣測和隱隱的恐懼——白天發(fā)生在崔坪鄉(xiāng)安康村的事情,早已像風一樣傳遍了全縣官場。
李明陽坐在主席臺正中央,面色沉靜,看不出喜怒。他沒有按照慣例讓縣里先匯報工作,而是直接開了口,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鴉雀無聲的會場:
“今天下午,我去了崔坪鄉(xiāng)的安康村小學。” 開門見山,沒有任何鋪墊,“這一趟,我內(nèi)心感觸很深。但更多的,是憤怒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目光如探照燈般掃過臺下每一張臉。
“我憤怒,不是僅僅因為那里條件艱苦。我憤怒,是因為在我們一些領導干部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里,吹著空調(diào),喝著熱茶,聽著匯報,劃著圈圈的時候,他們完全忘記了,或者選擇性忽視了——在我們應龍縣的土地上,在一座需要徒手攀爬懸崖才能到達的山頂上,還有五十八名活生生的孩子!他們每天上學、放學,唯一的依仗,竟然是一根銹跡斑斑、隨時可能斷裂的鐵鏈!”
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雷霆般的怒意和深深的譴責:“這是嚴重的失職!是徹頭徹尾的瀆職!是對人民群眾,特別是對我們的下一代,極端的不負責任!”
臺下一片死寂,許多人冷汗涔涔,頭埋得更低。
“紙上得來終覺淺,絕知此事要躬行。” 李明陽的語氣稍稍平復,卻更加斬釘截鐵,“所以,我決定:明天上午九點,全縣所有副科級以上黨員干部,除必要的值班人員和確有緊急公務者外,全部到安康村村委會集合。我要讓大家,都去親身體驗一下,那根鐵鏈帶來的‘便利’,親自去爬一爬那座山,去用你們的雙手、雙腳,去丈量一下我們的學生,每天走過的,是怎樣的一條‘求學路’!去感受一下,他們有多么‘不容易’!”
這個決定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,臺下終于抑制不住地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吸氣聲。不少人臉上露出難以置信和抗拒的神色。
“這是命令,不是商量。組織部、督查室負責點名,任何人不得無故缺席。” 李明陽說完,直接宣布,“散會!”
沒有討論,沒有緩沖。會議在令人窒息的氛圍中戛然而止。
這一晚,應龍縣許多干部注定無眠。縣政府招待所里,李明陽房間的燈很晚才熄滅。
第二天清晨,天色陰沉。八點剛過,安康村村委會前那塊不大的空地,前所未有的“熱鬧”起來。全縣數(shù)百名副科級以上干部,按照單位分區(qū)站立,黑壓壓一片。沒人說話,氣氛沉悶而怪異。許多人看著對面懸崖上那根隱約可見的鐵鏈,臉色發(fā)白,有些人甚至下意識地活動著手腕腳踝,或偷偷打量著那條令人望而生畏的“路”。
八點五十分,李明陽的車準時抵達。他今天換了一身更便于活動的深色運動服和登山鞋,在市委秘書長蘇寧、教育局局長張定剛、縣委書記史明、縣長薛光(兩人同樣面色憔悴,眼帶血絲)的陪同下,徑直走到隊伍前方。
沒有動員講話,沒有強調(diào)意義。李明陽只是環(huán)視了一圈眼前這片沉默而龐大的干部隊伍,然后轉(zhuǎn)過身,面向懸崖。
“跟著我。” 他只說了三個字。
隨后,在數(shù)百雙眼睛的注視下,這位市委書記,沒有任何猶豫,第一個走到了山腳下,伸出雙手,穩(wěn)穩(wěn)地抓住了那根冰冷、粗糙、銹跡斑斑的鐵鏈。他的動作甚至帶上了一種決然的姿態(tài),腳下一蹬,身體便向上攀去。緊隨其后的是蘇寧和張定剛等一眾市里面的人,緊接著是應龍縣的人。
史明和薛光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苦澀和別無選擇。兩人咬咬牙,硬著頭皮,幾乎同時上前,抓住了李明陽下方的鐵鏈。緊接著,是縣委、縣政府的其他領導,然后是各局委辦、各鄉(xiāng)鎮(zhèn)的頭頭腦腦們……
一支由全縣黨政主要官員組成的、前所未有的“攀巖”隊伍,就這樣,沉默而艱難地,開始沿著那道垂直的傷痕,向上蠕動。山風呼嘯,鐵鏈呻吟,喘息聲漸起。這一幕,荒誕,沉重,卻充滿了強烈的象征意義,像一記無聲卻沉重的耳光,抽打在應龍縣每一個黨員干部的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