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到市政務服務大廳時,眼前的景象讓李明陽的眉頭不自覺地蹙緊。大廳里人頭攢動,各個辦事窗口前都排著或長或短的隊伍,嘈雜的交談聲、叫號機的電子音、工作人員偶爾透過麥克風傳來的模糊話語交織在一起,空氣顯得有些悶熱和焦躁。等候區的塑料座椅早已坐滿,不少人只能站著,或倚靠在墻邊,臉上寫滿等待的疲憊與期盼。
李明陽示意曾海艷和蘇寧不要聲張,自已則像個普通市民一樣,默默走到取號機前,按下了工商業務辦理的按鍵,一張印著“54號”的小紙條從機器里吐了出來。他們這一行人的進入,起初引起了些許側目——畢竟曾海艷副市長和蘇寧秘書長多少有些面熟,氣質也與尋常百姓不同。但看到為首的“老板模樣的年輕人”也老老實實取了號,大多數人便收回了目光,只當是哪個企業派來的辦事人員,或是某個想來投資的“老板”親自來體驗流程。
李明陽拿著號,找了個不太起眼的角落站定,觀察著大廳里的動態。這時,旁邊一位約莫四十多歲、穿著工裝褲、手里攥著一疊材料的中年男子湊了過來,頗有些自來熟地搭話:“這位兄弟,看你這派頭,是來辦企業大事的吧?怎么還親自來排隊了?讓手下人來跑跑不就得了。”男子語氣爽朗,帶著市井的熟稔。
李明陽順勢接話,露出一個略顯無奈又感興趣的笑容:“老哥好眼力。是聽手下人說,咱們臨海現在政務服務中心效率挺高,服務不錯,我就想親自來看看,順便也辦點小事。耳聽為虛,眼見為實嘛。”
“嘖,”那男子搖了搖頭,露出一副“你太天真”的表情,壓低了些聲音,“兄弟,你這消息渠道可不太靈光啊。當然啦,像你這樣一看就不是一般人,來辦估計問題不大,他們不敢太為難。”
“哦?”李明陽裝作不解,順著他的話問,“這里面……難道還有什么說法?不都是一視同仁按規矩辦事嗎?”
男子左右瞟了一眼,聲音更低了:“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啊。坐窗口的有些人,那眼睛毒著呢!看你穿著打扮,聽你說話口氣,再瞟一眼你開的什么車來的,大概就能掂量出分量。要是看起來有身份、有來頭的,那態度就好得很,辦事也‘順暢’。要是像我們這樣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,或者外地口音明顯、看著沒啥背景的,那就難嘍,不是缺這個材料就是少那個證明,來回折騰你,問多了還不耐煩。”
李明陽心中一動,臉上卻露出驚訝和不信的神情:“不能吧?我聽說市委市政府大會小會都在強調,要優化營商環境,要服務好群眾,他們還敢這樣?”
“嗨!”男子似乎打開了話匣子,“市委市政府?那離咱們這兒多遠呢。官老爺們發個文件容易,底下怎么執行又是一回事。能在這里面坐窗口的,哪個沒點門路?看人下菜碟這本事,都快練成精了!再說了,領導們日理萬機,哪有空天天盯著這辦事大廳?”
這番話像一根刺,扎進了李明陽心里。他正想再深入問幾句,大廳的廣播響了:“請52號到6號工商窗口辦理業務。”
李明陽看了眼自已的54號,對那熱心男子點了點頭:“老哥,到我了,先去辦事,回頭聊。”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,朝6號工商窗口走去。
窗口里坐著一位約三十歲左右的女辦事員,胸前別著工牌:薛琴。她正低頭擺弄著手機,直到李明陽走到近前站定,她才眼皮都沒抬一下,公式化地問道:“辦什么業務?” 聲音里透著明顯的漫不經心。
李明陽壓住心頭泛起的不快,平靜地開口:“同志你好,我想咨詢一下,在臨海開一家火鍋店,具體需要準備哪些材料和證件?”
薛琴依舊沒抬頭,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拉著,懶洋洋地回答道:“大門口左邊墻上有辦事指南和材料清單,自已去看。” 語氣生硬,毫無服務意識。
“是這樣,我已經到窗口了,想著直接咨詢更清楚一些,有些細節怕看指南不明白,正好可以問問你。” 李明陽保持著耐心,語氣甚至顯得很客氣。
這下,薛琴終于有了點反應。她抬起頭,臉上帶著明顯的不耐煩生硬的說道:“我說你這人聽不懂好賴話是吧。”隨即她正想用更沖的語氣回絕,可目光卻落在了李明陽臉上,以及他雖不張揚但質地考究的衣著和沉穩的氣度上。她臉上的不耐煩瞬間像是被熨斗燙過一樣,平復了下去,甚至擠出了一絲算不上熱情但至少“正常”的笑容,聲音也放緩了:“哦,是這樣啊。不好意思,剛才沒聽清。您是要開火鍋店對吧?這個需要先核名,然后準備房產證明或租賃合同、負責人身份證明、食品安全管理人員資質證明……還有消防方面的初步意見,挺多材料的。我給您拿張詳細的清單吧?” 說著,她居然真的轉身去后面的文件架翻找起來。
這一幕的轉變如此迅速而赤裸,完全印證了剛才那位老哥的話。李明陽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。他沒有去看薛琴找出來的清單,而是目光銳利地盯住了她胸前的工牌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你叫薛琴,是吧?”
薛琴拿著清單的手一頓,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李明陽突然變得嚴肅的臉。
“讓你們中心的徐佳佳主任,馬上出來見我。” 李明陽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薛琴愣住了,隨即臉上那點勉強堆起來的笑容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詫異、不滿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。但她很快穩住了,或許是倚仗著什么,語氣變得公事公辦,甚至帶點硬氣:“這位先生,請問您具體要辦理什么業務?如果沒有業務需要辦理,請不要影響我們正常工作。至于您要見我們徐主任,需要提前預約,或者您可以通過其他正規渠道反映問題。”
她的態度轉變和話語里的推諉,徹底點燃了李明陽一路積壓的怒火。他不再看薛琴,而是直接轉向身后的蘇寧,沉聲道:“蘇秘書長,給徐佳佳打電話!告訴她,讓她五分鐘內,立刻、馬上到6號窗口這里來見我!”
“蘇秘書長”四個字像一道驚雷,雖然聲音不大,卻讓近處幾個豎起耳朵聽的群眾瞬間瞪大了眼睛。蘇寧沒有絲毫猶豫,立刻拿出手機,翻找通訊錄。
而窗口里的薛琴,在聽到“蘇秘書長”這個稱呼時,臉上的血色“唰”一下褪得干干凈凈。她手中的那張材料清單飄落在地上也渾然不覺,嘴唇微微哆嗦著,眼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。她似乎想強裝鎮定,坐直了身體,手指卻不由自主地絞在一起,目光躲閃著不敢再直視李明陽,只是僵硬地坐在工位上,仿佛等待審判。
這邊的動靜已經吸引了越來越多辦事群眾的目光。人們紛紛從座位上站起,或從隊伍中探出頭,好奇而興奮地望向6號窗口,低聲議論著。誰都看得出來,這位看起來像“大老板”的年輕人,恐怕來頭極大,而且,似乎是來找茬的!原本嘈雜的政務大廳,在這一小片區域,竟然出現了短暫的安靜,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等待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、意想不到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