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臨珩得知裴書儀還沒用膳,命人端了膳食過來。
等她用完膳食,已是深夜。
洗漱妥帖后,裴書儀先上了榻。
謝臨珩行至床榻,見她已躺在里側(cè),給自已蓋好被衾,正要睡去。
他掀開錦被一角,輕車熟路地將她撈進(jìn)懷里圈住,鼻尖蹭了蹭她的發(fā)頂。
裴書儀皺著眉,迷糊道:“該睡覺了……”
謝臨珩眉眼柔和了幾分。
“我也愛你。”
裴書儀睫毛動了下,但沒睜開眼:“從什么時候開始?”
他輕笑:“從初見。”
……
皇帝的頭疼是老毛病了,經(jīng)常會服用湯藥,他自知或恐熬不過今年冬,將朝中該處理的事都處理好。
果然如他所料,這年寒冬,他躺在病榻上。
御醫(yī)探了他的脈象,又看了眼他的神色,便撲通一聲跪了下來。
皇帝屏退眾人,只留下謝臨珩。
“臨珩,你來。”
謝臨珩上前半步,“我在。”
皇帝沒有看他,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處,像是透過重重宮墻,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個下午。
“你母妃走的那天,也是這樣的天氣。”
殿內(nèi)鴉雀無聲。
皇帝的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擾了什么。
“那年朕親征在外,收到消息趕回來的時候,關(guān)雎宮已經(jīng)燒成了一片廢墟。朕在廢墟里翻了一天一夜,什么都沒有找到。”
謝臨珩垂著眼睫,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緒,袖中的手卻微微攥緊。
皇帝轉(zhuǎn)過頭,看著他。
“朕這輩子,做錯了很多事。最錯的,就是把你送出宮,讓你一個人在外面長大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沙啞。
“貴妃的兒子,朕的兒子,本該在朕身邊長大,承歡膝下。”
“可朕為了查清真相,為了替你母妃報仇,把你送去兗州,讓你吃了那么多苦。”
謝臨珩抬眸,對上皇帝的目光,聲音平靜。
“都過去了。”
皇帝握著謝臨珩的手,透過他的臉,看到幾分貴妃的影子。
“你可曾恨我,可曾怨我?”
謝臨珩淡淡道:“我理解您,我不怨您。”
他能理解皇帝的不容易。
皇帝登基的時候,皇后母族勢力強(qiáng)盛,皇帝用了很多年才慢慢拔掉那些勢力。
可是,他從小到大吃的苦,受的罪都是真實存在的。
事到如今,人之將死,他去計較這些,又有什么意義呢?
皇帝能得他這一句,覺得自已可以無愧于心地去找貴妃了,已是沒有遺憾了,握著他的手,緩緩地閉上了眼睛。
恍惚中,眼前出現(xiàn)大片的白霧。
從霧中走出來位女子。
她穿著雪青色織金纏枝蓮花宮裝,衣料流光溢彩,披著淡藍(lán)色披帛,高髻上插著琉璃并珍珠頭飾,晶瑩剔透。
好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。
是貴妃。
她的容顏未曾改變,一如當(dāng)年初見時年輕漂亮。
貴妃彎唇笑了笑,皇帝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(yù)感。
“陛下。”
皇帝渾身僵住。
“我們真是,好久不見。”
她快步上前,美眸含怒:
“陛下了不起,把我兒子扔到窮鄉(xiāng)僻壤的地方,一扔就是十幾年,自已錦衣玉食,好瀟灑啊!”
皇帝見她生動的神情,忽潸然淚下。
他解釋:“不是窮鄉(xiāng)僻壤……”
貴妃惱怒:“那你苛責(zé)臨珩總是事實,可狡辯不了!”
皇帝聽到熟悉的聲音,朝思暮想的語氣,眼淚模糊了視線。
貴妃見他這般模樣,心中的火氣早已散盡了。
“行了,沒真怪你,我要是真的怪罪你,也不會來找你,早就躲得遠(yuǎn)遠(yuǎn)地。”
皇帝抿了抿唇:“你不怪我了?”
貴妃無奈地扯了下唇。
“早就不怪你了,下不為例。”
他陪著她度過了生命中最好的那幾年,在商人地位不高的處境下,給了她貴妃之位,她早已不敢奢求其他。
臨珩雖是她的孩子,但與她沒相處多久,感情不算太深。
哪里比得上他呢?
皇帝忽想起什么,問道:
“你來接我了?”
貴妃眉眼如畫,峨眉婉轉(zhuǎn)間眸色生輝,歪著頭,眼中隱隱有了些許淚光,輕聲說:
“嗯,來接你了,這次不會讓你一個人了。”
皇帝牽起她的手,跟著她離去。
他想起曾經(jīng)讀過長恨歌,里面有一句詩,令他印象格外深刻。
——但令心似金鈿堅,天上人間會相見。
*
謝臨珩從寢殿內(nèi)走出,手中拿著圣旨。
殿外,文武百官跪了一地。
晨光穿透宮檐的薄霧,落在明黃色的卷軸上,將那些墨字映得有些模糊。
百官叩首,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響徹宮闕。
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。”
他沒有回頭再看那扇已經(jīng)闔上的殿門,只將圣旨交到王弘光手中。
……
謝臨珩繼位,裴書儀便入住坤寧。
尋常時候,她只待在坤寧宮中養(yǎng)胎,閑的無聊就會去找御書房找謝臨珩。
御書房內(nèi),奏折堆了滿滿一案。
謝臨珩在案后坐下,把裴書儀安置在身側(cè)的玫瑰椅上。
椅子上鋪了層軟毯,是她慣常用的鵝黃色,邊角還繡著幾朵小小的海棠花。
裴書儀坐在上面,左右看了看,總覺得少了些什么。
“要牽手。”
她把白皙的手伸到他面前。
謝臨珩失笑,擱下朱筆,把她的手握住,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。
裴書儀滿意地彎唇,歪著頭看他批折子。
男人握著朱砂御筆,鴉羽長睫低垂,偶爾皺起眉頭,在折子上批幾個字,又翻過下一頁。
她看得久了,打了個盹,像個慵懶的貓。
“困了?”謝臨珩側(cè)眸看她。
裴書儀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,含糊道:“有一點點。”
“回內(nèi)室睡吧。”
“不要回內(nèi)室睡,我要在御書房陪著陛下處理政務(wù)。”
她越發(fā)粘人了,他心中愉悅。
他知道她當(dāng)下脾氣大得很,便松開她的手,起身把外袍脫下來,披在她身上。
衣袍帶著他的體溫,還有淡淡的冷松香,將她的困意徹底勾了出來。
裴書儀縮進(jìn)他的衣袍里,腦袋往他那邊歪了歪,閉上眼睛。
御書房里安靜極了,朱筆落在奏折上的沙沙聲都減弱了不少。
周景端著茶進(jìn)來,看見這幕,腳步頓住。
年輕的帝王坐在案后,左手握著朱筆批折子,右手被件外袍蓋住。
外袍下隱約露出白皙纖細(xì)的手指,正松松地扣著他的手腕。
而那位新封的皇后,整個人縮在玫瑰椅上,腦袋歪向帝王的方向,睡得正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