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慶盤膝坐在木榻之上,雙目微闔,呼吸綿長而沉靜,整個人如同一尊入定的老僧,紋絲不動。
可他體內,卻是一片翻江倒海。
《太虛淬丹訣》運轉到了極致。
每一次功法的運轉,都有一縷細如蠶絲的紫金色元氣從光團表面剝離,順著經脈緩緩流淌,最終匯入那枚懸浮在丹田中央的金丹之中。
金丹之上,紫金色的光暈濃郁得幾乎要滴出水來。
那光芒在丹田之中緩緩流轉,每一次轉動,都有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向著四面八方擴散,震得丹田氣海翻涌不休。
【太虛淬丹訣五轉:(18937/50000)】
【太虛淬丹訣五轉:(23283/50000)】
【太虛淬丹訣五轉:(29637/50000)】
每一縷本源之力的融入,都讓金丹震顫一下,都讓那串數字向上跳動一截。
陳慶繼續一縷一縷地剝離著那團本源,將其融入金丹。
時間在寂靜中流逝。
窗外,日升月落,已是三日。
第四日,清晨。
陳慶依舊盤膝坐在木榻之上,紋絲未動。
他的周身,一層淡金色的光暈若隱若現,那光暈不是真元外放,而是金丹即將蛻變的前兆。
一縷元氣融入金丹的瞬間,陳慶只覺得丹田猛然一震,仿佛有什么東西在體內炸開了。
不是爆炸,而是一種……綻放。
那枚金丹,在這一刻,亮到了極致。
無數道細密的紋路在金丹表面浮現,每一道紋路都玄奧繁復,蘊含著某種大道至理。
【太虛淬丹訣五轉:(49999/50000)】
就差最后一點。
陳慶睜開雙眼。
那雙眼眸之中,精光如電,如同兩道劃破夜空的雷霆,在昏暗的廂房中炸開。
他沒有絲毫猶豫。
指尖掐訣,《太虛淬丹訣》的總綱心法在這一刻被他催動到了前所未有的極限。
“破!”
一聲低喝,如同悶雷在胸腔之中炸響。
丹田之內,那枚金丹瘋狂旋轉!
旋轉的速度快到了極致,快到金丹表面的紋路都開始模糊,快到丹田氣海中的真元都被這股旋轉之力攪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!
那漩渦的中心,就是金丹。
金丹在漩渦之中,緩緩上升,如同旭日東升,如同明月出海。
它升到丹田氣海的最上方,懸停在那里,通體綻放著璀璨奪目的紫金色光芒。
咔嚓!
一聲脆響,在丹田之中炸開。
金丹之上,浮現出第一道裂紋。
那裂紋細如發絲,從金丹的頂端一直延伸到中部,如同一條蜿蜒的河流,將金丹的表面一分為二。
可陳慶心中沒有半分慌亂。
這不是碎裂,是蛻變。
是金丹從五轉向六轉進化時,必須經歷的蛻變。
金丹之上的裂紋越來越多,越來越密。
一道,兩道,三道……
十道,二十道,三十道……
無數道裂紋在金丹表面蔓延,彼此交織,彼此勾連,最終匯聚成一張密不透風的蛛網。
那蛛網將金丹的每一寸表面都覆蓋其中,密密麻麻,層層疊疊。
金丹之上的紫金色光芒,在這些裂紋的映襯下,變得愈發璀璨,愈發奪目。
金丹內部,一股比此前強橫數倍的力量正在孕育。
無數道紫金色的光芒從金丹的碎片中噴涌而出,將整個丹田氣海都照得通透!
【天道酬勤,必有所成!】
【太虛淬丹訣六轉:(1/60000)】
那些光芒之中,一枚全新的金丹緩緩浮現。
這枚金丹,比此前大了整整一圈,通體渾圓如滿月,表面流轉著溫潤如玉的紫金色光澤。
“六轉……”
陳慶深吸一口氣,將翻涌的心緒壓下,開始細細感受六轉之后的實力。
真元的質地也更加精純了。
還有神識感知的范圍和精度,比起五轉時,又提升了一個臺階。
陳慶睜開眼,心中默默估算著自己如今的實力。
“恐怕只有九轉宗師,或者元神境,能給我帶來一些壓力了。”
六轉的金丹,第十一層的龍象般若金剛體,槍域二重,再加上意志之海中那十三品凈世蓮臺,以及玄漠佛尊留下的那道佛印。
這些底牌疊加在一起,便是他的底氣。
陳慶將這些念頭壓下,目光落在丹田之中那團已經只剩核桃大小的本源之上。
本源還有。
雖然已經消耗了一些,但還剩下一大半,依舊蘊藏著極其可觀的力量。
若是將其盡數煉化,他的修為還能再進一步。
不過他不打算現在繼續了。
從五轉巔峰一口氣突破到六轉,金丹的蛻變太過劇烈,需要一段時間來穩固根基、熟悉暴漲的力量。
“慢慢來。”
陳慶低聲自語,將丹田中那團本源暫時封存,留待日后徐徐煉化。
他從木榻上起身,活動了一下筋骨。
陳慶在屋中走了幾步,感受著六轉之后身體的變化。
每一步落下,腳掌與地面接觸的瞬間,他都能清晰地感知到腳下青石板中每一道細微的紋路、每一處肉眼不可見的凹凸。
那種感知不是靠觸覺,而是靠真元,準確地說,是靠金丹之上滲出的那一絲道韻。
道韻在浸潤真元的同時,也在浸潤他的肉身,讓他的五感變得更加敏銳,讓他的身體與天地之間的感應變得更加清晰。
“這便是通往元神的路么……”
陳慶若有所思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一道急促的聲音,正是李玉君。
“陳峰主!”
陳慶眉頭微挑,快步走到門前,拉開了房門。
門外,李玉君一襲青衫。
她的眉頭緊鎖,眼中帶著明顯的憂色。
“佛國那邊出大事了。”
陳慶凝聲問道:“佛國?大須彌寺嗎?”
“沒錯。”李玉君點了點頭,聲音低沉道:“夜族襲擊了佛國。”
夜族!?
陳慶連忙問道:“具體什么情況?”
李玉君深吸一口氣,連忙道:“根據剛剛傳回的消息,夜族出動了大量高手,其中不乏宗師級別的存在,而且……”
“夜族那位元神境高手,也動手了。”
陳慶心中一寒。
元神境!?
千蓮湖!?
雖然他早就有所猜測,可當這個消息被證實的時候,他的心頭依舊不可避免地一沉。
“千蓮湖那位……”
陳慶開口,聲音平靜,可那平靜之下,卻藏著某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緊張。
李玉君看了他一眼,緩緩點頭。
“被放出來了。”
短短五個字,卻在陳慶心中激起千層浪。
千蓮湖那位。
那個自稱“老祖”的存在。
那個被玄漠佛尊以十三品凈世蓮臺鎮壓在千蓮湖底的夜族高手。
他……被放出來了。
陳慶的腦海中,瞬間浮現出那日在千蓮湖底的種種。
“佛國那邊現在什么情況?”陳慶壓下翻涌的心緒,沉聲問道。
李玉君搖了搖頭,面色凝重:“很亂,大須彌寺的僧眾死傷慘重,據說連凈塵方丈都受了傷。”
“夜族得逞便撤退了……”
她沒有說下去,可其中意思卻十分明顯。
千蓮湖那位被放出來之后,夜族便有了兩位元神境高手。
兩位。
足以讓北蒼任何一方勢力感到脊背發寒。
“各方勢力都在調查此事。”李玉君繼續道,“消息傳開之后,整個北蒼都震動了,燕國皇室,西域十九國、所有上宗、甚至云國那邊,都被驚動了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。
“夜族……這兩個字,本就是禁忌,如今又冒出了兩位元神境,這怎么能不讓人害怕?”
陳慶沉默著,腦海中念頭急轉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從一開始,從云水上宗內亂、從凌霄上宗被攻……
這一切的一切,或許從來都不是孤立發生的事情。
“從一開始……”陳慶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,“夜族的目的,就是千蓮湖。”
李玉君聞言一怔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云水上宗,是幌子。”
陳慶的聲音越來越冷,“凌霄上宗,也是幌子,甚至鬼都子出手攻打凌霄上宗……都是幌子。”
他抬起頭。
“夜族目的,從來都是千蓮湖底那位,他們需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開,讓佛國放松警惕,讓各方勢力的目光都集中在燕國西南,集中在凌霄上宗,集中在鬼都子身上。”
“然后,他們趁虛而入,直取千蓮湖。”
陳慶說完這句話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調動鬼都子這種元神境的存在當棋子,引動燕國、金庭、山外山三方勢力的注意力,然后用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,達成真正的目的。
不得不說,夜族確實有謀劃在內,他們并非無頭蒼蠅。
李玉君聽完陳慶的分析,面色變得更加難看。
“若真是如此……那夜族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布局了。”
陳慶點了點頭,雙眼微微瞇起:“事情,要向一個不好的方向走了。”
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,廂房內的氣氛變得更加壓抑。
兩位元神境的夜族。
“端木宗主、靖南侯他們,都已經得到消息了。”
李玉君連忙道:“此刻正在大殿商議此事,我們也去看看吧。”
陳慶點了點頭,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。
他走到門口,忽然想起什么,腳步一頓。
“對了,鬼都子那邊……有消息了嗎?”
李玉君跟在他身后,聞言立刻答道:“根據最新的情報,鬼都子被天機樓主重創,已經逃回了山外山。”
“天機樓主追了一段,不知為何沒有繼續追擊,也返回了玉京城。”
陳慶心中一動。
鬼都子重創。
這位山外山的元神境巨擘,此番可謂是賠了夫人又折兵。
紫霄煉天爐的本源沒有拿到,自己反倒被徐衍打成重傷,還被夜族擺了一道。
陳慶心中念頭急轉,一個大膽的想法在腦海中漸漸成形。
鬼都子重創,這正是他虛弱的時候。
而自己手中,還有從紫霄煉天爐中截獲的本源。
厲老登讓他找的東西,也在山外山。
若是日后有機會……
陳慶將這些念頭暫時壓下,與李玉君一道,快步朝著大殿方向走去。
大殿之中,氣氛凝重。
端木華坐在主位上,靖南侯坐在客位首位。
其余各方勢力的代表也都在場,陶景和顧長風兩人也在。
陳慶踏入大殿的瞬間,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了過來。
端木華率先起身,對著陳慶微微點頭:“陳峰主,你已經得到消息了吧?”
陳慶點了點頭,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“得到了。”他的聲音平靜,“佛國那邊的事,我聽說了。”
端木華嘆了口氣,重新落座。
“夜族此番出手,太過突然,大須彌寺雖然高手眾多,但夜族元神境界出手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,可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這個差距,不是靠人數能彌補的。
靖南侯沉聲道:“朝廷那邊也已經得到了消息,陛下已經下令加強各處防御,同時派人前往佛國,與佛門商議北蒼聯盟具體事宜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在場眾人。
“夜族之患,已經尾大難除了,我等不能再坐以待斃了。”
這話意思很明顯,燕皇可能要聯合各方勢力商議對策了。
陶景最先站起身來,對著端木華和靖南侯分別拱了拱手。
“兩位,既然佛國那邊出了這等大事,我玄天上宗也不能置身事外。”
他的聲音不急不緩,“此事我需盡快回稟宗門,與掌門師兄商議對策,便不在此久留了。”
端木華起身還了一禮,“陶長老客氣了,此番貴宗馳援之恩,凌霄上宗銘記在心,待他日定當登門道謝。”
陶景擺了擺手,目光掠過陳慶。
“陳峰主。”
“改日若有閑暇,不妨來玄天上宗坐坐,我宗宗主和貴宗華峰主可是故友。”
話音未落,他的身影便已消失在了殿外的暮色之中。
陳慶微微一愣,隨即搖頭失笑,沒有接話。
顧長風也站起身來。
“端木宗主,靖南侯,此番事了,我也該回去了。”
而后便急匆匆離去了,顯然是回宗門商議要事了。
隨著陶景與顧長風離去,其余各方前來馳援的勢力代表,也紛紛起身告辭。
凌霄峰大戰剛歇,佛國又生劇變,夜族元神境破封而出,整個北蒼的格局都在隨之震蕩。
畢竟經云水上宗內亂、凌霄上宗接連遇劫,如今再無任何一家上宗,敢小覷這場席卷天下的動亂。
稍有不慎,即便是底蘊深厚的六大上宗,也難逃傾覆之禍。
這時,靖南侯也站了起來。
他走到陳慶面前,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,遞了過來。
“陳峰主。”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只有陳慶一個人能聽見。
“那位讓我給你傳個話,請你前往天機樓一趟。”
那位。
陳慶心中一動,自然知道靖南侯口中的“那位”是誰。
天機樓主。
徐衍。
燕國僅有的兩位元神境巨擘之一。
這位在凌霄上宗之戰中現身、擊退鬼都子、卻又沒有追擊到底的神秘存在,要見自己。
陳慶接過令牌,看了看。
“去一趟,”
靖南侯深深地看了陳慶一眼,聲音里帶著某種意味深長的意味,“我覺得,對你有好處。”
陳慶握緊玉簡,對著靖南侯微微抱拳:“多謝侯爺。”
靖南侯擺了擺手,沒有再說什么,轉身對著端木華拱了拱手,便大步走出了大殿。
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外,留下一殿的沉默。
陳慶低頭看著手中的令牌,心中念頭急轉。
徐衍要見他。
這位燕國的定海神針,單獨召見他一個天寶上宗的峰主……
這位天機樓主目的是什么?
陳慶眸光沉凝,思忖了片刻。
他猜不透這位燕國皇室定海神針的心思,是看中自己此番凌霄峰一戰展露的潛力,想為皇室收攏人才?
還是對自己心存試探?
不過以徐衍的修為,若是真的對他有什么歹意,根本不必費這么大的周折,把他召到玉京城天機樓去。
更何況,他此番于凌霄峰力挽狂瀾,斬殺金庭數位宗師榜高手,解了凌霄上宗的滅門之危,于燕國而言,是大功一件。
徐衍身為燕國皇室的定海神針,沒有道理對他下黑手。
此前徐敏曾和陳慶說過,天機樓主的手中,有著半部能觸達槍道規則的法門。
“正好去看看這位元神境到底是什么路數,再多挖點夜族的消息,順便瞧瞧能不能從天機樓和皇室那邊,狠狠薅一波羊毛……”
陳慶心中打定主意,返回宗門前,先去玉京城天機樓。
他收起令牌,起身對著主位的端木華拱手告辭。
端木華連忙起身離座,對著陳慶深深一揖:“陳峰主此番救命之恩,凌霄上宗上下沒齒難忘!但凡日后峰主有差遣,凌霄上宗萬死不辭!”
而后凌霄上宗一眾高手看著陳慶,眼中都是充滿了感激。
此番大戰,陳慶出力頗多,斬殺了兩位宗師榜上的高手。
大大緩解了凌霄上宗的危局。
陳慶微微一笑,道:“凌霄上宗和天寶上宗本就是同盟,守望相助本是分內之事,宗主不必多禮。”
此言一出,一眾老輩高手無不心生觸動。
經此一役,他們才真正看清。
這兩宗同盟,還是靠得住的。
諸事議定,陳慶又轉身叮囑沈青虹安心靜養,與她和梅映雪等人一一告辭,這才帶著李玉君與天寶上宗幾人離去。
……